杨志寻思道，却是恁地好？只有祖上留下这口宝刀，从来跟着洒家，如今事急无措，只得拿去街上货卖得千百贯钱钞，好做盘缠，投往他处安身。
当日将了宝刀，插了草标儿，上市去卖，走到马行街内，立了两个时辰，并无一个人问。
市精神病院。
李长伟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束缚带，怀里横着一把玩具塑料长刀，刀柄上的跑马灯里还闪着光。
轮椅上，搁着一台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讲水浒，李长伟听得津津有味，嘴里的哈喇子往外流，他也毫不在意，眼神里带着笑意，好像整个人都不在这里。
李长伟，有人来看你了。
护士喊，李长伟好像根本没听见，脑子里都是水浒。
林美翠扯了把凳子，坐在李长伟面前，叫他，老李。
李长伟眼睛里这才亮了亮，看着林美翠，对她笑。
林美翠看着他，跟他说，老李，寺岛雅一的头骨找到了。
李长伟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他捧住自己手里闪着光的塑料玩具刀，看着林美翠，张了张嘴，任由自己的口水流出来，他说话虽然含糊，但林美翠还是能听清，他说的是，我，杀，的。
林美翠叹了口气，老李，把没做过的事情，安在自己身上，不代表你就是个草莽英雄。
李长伟身上穿着束缚带，手脚不利索，双手还是费力地晃了晃玩具刀，强调，我杀的。
林美翠看着塑料玩具刀五颜六色的灯光，说，如果真是你杀的，你是什么时候分尸、焚尸的？
李长伟也不看林美翠，嘴里口水流出来，我，杀，的，我，抗，日。
收音机里，声音还在往外涌，牛二道，怎的唤做宝刀？
杨志道，第一件，砍铜剁铁，刀口不卷。第二件，吹毛得过。第三件，杀人刀上没血。
刀柄的护手上缠了牛皮，悬着一根红缨子，红缨子已经褪成了暗红色。刀身上，泛着暗沉的白光，有几处锈点，用手指头一弹，刀身颤动，发出清脆的筝鸣声。
沈春霞看呆了，有点害怕，问李长伟，这不是管制刀具吗？
李长伟说，这祖传的，朴刀。
李长伟拇指肚划过刀刃，告诉沈春霞，都没开刃，看把你吓得。
沈春霞看着李长伟拿着朴刀比划，你小心点吧，别再伤着自己。
李长伟笑笑，拿刀在身前画了个刀花，嘴里喃喃自语，你看着吧，总有一天啊，总有一天我给你来个“李长伟风雪山神庙”。
沈春霞觉得招笑，你啊，看个水浒看魔怔了。
李长伟耍着朴刀说话，我就看那个小日本不顺眼。你看给他能的，又是停工搞清理，又是优化流程，又要求压膜精度，可显着他了。你说郑工平时挺厉害的，见了小日本，怎么也低三下四的，还有没有点民族自尊心了，忘了小日本杀了我们多少人了？你看着吧，我早晚教训教训他。
沈春霞训斥李长伟，你可不要乱嚼舌根子，一切都要听组织上的安排。我可听说了很多厂子都闹停职留薪呢，关键时刻，你可别冒头。
李长伟把手里的朴刀一横，那就别惹我，谁要是敢惹我，就跟我手里这把刀说话。那谁咋死的，你知道不？
沈春霞莫名其妙，谁啊？
李长伟说，牛二。
沈春霞问，谁？
李长伟说，牛二，就假装要买杨志刀那个泼皮。啥叫杀人刀上没血？把人一刀砍了，并无血痕，只是个快。牛二不信啊，挑衅人家杨志，说，我就要你这口刀，你不给我，有种你剁我一刀，杨志噗噗给了他两刀，牛二就真的一分为二了。
沈春霞听到李长伟又乱讲水浒，给了李长伟一个白眼，不接他话了，抬头看看表，说，赶紧的吧，你爸妈快回来了吧？
李长伟这才把朴刀放下，凑上来，一把抱起了沈春霞，差点忘了正事儿。
两个人朝着地板摔下去。
新的一炉钢出来了，良品率提高了3%，废钢废铁降低了2%，寺岛雅一提出来的改进流程，有了明显的效果。
厂长很高兴，召开全场大会，号召广大工友向寺岛雅一先生学习。
寺岛雅一在台上向大家鞠躬。
台下，林美翠一个劲地鼓掌。
郑先进看在眼里，只能跟着拍手。
李长伟拿手刀对着寺岛雅一做了个砍下去的手势。
厂长说，感谢寺岛先生对柳钢厂的帮助，接下来，请寺岛先生讲两句。
寺岛雅一还真的从怀中拿出个笔记本，上面满满当当地写了发言稿，厂长看在眼里，挺长，只能赔笑。
寺岛雅一说，厂长让我讲两句，那我就讲两句，我主要想梳理一下接下来的工作重点。
寺岛雅一讲得特别认真。
林美翠看着，听着，脸上一直就挂着笑，低声跟沈春霞说，你觉不觉得他认真的样子，有点像高仓健？
沈春霞乐了，打趣，坏了，我们柳钢厂的厂花动春心了。
林美翠掐了沈春霞一下，瞎说啥呢？
沈春霞就笑。
寺岛雅一还在讲，郑先进拿手指在面前的桌子上画棋盘。
厂长趁着喝水的时候，在保温杯后面打了个哈欠，寺岛雅一终于讲完了，厂长松了一口气，拍拍话筒，对大家伙说，寺岛先生讲得很好啊。我提议，我们把最热烈的掌声，送给寺岛先生。
厂长再次带头鼓掌。
厂长摆摆手，把大家的掌声压下去，拍了拍话筒，说，还有个重要的精神，要向大家传达一下。
工人们都安静下来，看着厂长。
厂长说，最近可能大家也都听说了，我们的兄弟单位，棉纺厂，机床厂，效益都不好。柳钢厂作为柳溪的龙头企业，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眼下呢，在寺岛先生的帮助下，我们的产量提高了，但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是，我们的订单量减少了。为了渡过这个难关，经过厂领导组织研究决定，接下来柳钢厂要精简一批技术和态度落后的工人……
话音未落，台下一片哗然。
寺岛雅一也懵了。
李长伟哭丧着脸，凑近郑先进，这个技术和态度落后，说的不会是我吧？
郑先进说，别瞎想，不能。
李长伟盯着台上寺岛雅一茫然无措的脸，眼神挺冷。
厂长拍拍话筒，说，至于具体的人员嘛，厂领导会进一步研究决定。不过，请大家放心，困难是暂时的，办法总会有的，不管什么困难，我们柳钢人，一定能克服，大家有没有信心？
台下大家只能硬着头皮，配合厂长喊，有。
李长伟在第二批下岗名单上，他说，他就是因为这个对寺岛雅一怀恨在心。
郑悦和钟晓宇听完都觉得奇怪，钟晓宇说，这个事情卷宗是没有啊。
魏中华说，那是因为李长伟这个话是1999年生病之后才秃噜出来的，他脑子不好了，这些话不足采信。况且，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在林子里砍死了寺岛雅一，可根本就说不出来具体的位置。
魏中华叹了口气，这人病得可不轻。
郑悦揉自己的眉头，说，当年贺大军挟持寺岛雅一从柳钢厂进入林区，在刑警、武警和护厂队眼皮底下，又挟持寺岛雅一回了柳钢厂，并且在这之后完成了分尸、焚尸，他怎么做到的呢？
魏中华说，贺大军这个人，跟常人的想法不一样。
你这副棋，挺不错。
寺岛雅一笑笑，是林工带我买的，还帮我砍了价。
郑先进说，林工热心肠，对谁都好，对其他工友也一样。
寺岛雅一说，我很感谢她。
郑先进看着棋盘上的局面，进退失据，有点意外，寺岛先生，你的象棋跟谁学的？
寺岛雅一说，跟我母亲，我的母亲是中国人。
郑先进很意外，你下得很好。
寺岛雅一说，巡河车赶子有功，归心炮破象得法，我读过明朝的象棋棋谱《橘中秘》。
郑先进没听明白，你是说，你下得这是个古谱？
寺岛雅一点点头，中国的象棋从汉代已有雏形，到了唐代已经蔚为大观。中国人在象棋之中，象天法地，我一直有学古谱的习惯。
郑先进看着棋盘上的局面，犹豫，说，我应该，将五平四，应将。
寺岛雅一笑笑，如果郑工走这一着，我走炮五平六。
郑先进想了想，我……车九平八？
寺岛雅一说，炮五平六，再将。
郑先进盯着棋盘，怔住，喃喃，将帅照面了，我……输了。
寺岛雅一说，象棋，不为一局的输赢。
郑先进抬头看着寺岛雅一，寺岛先生的棋，确实下得好，擅使阴招啊。
寺岛雅一笑了，我小时候和母亲下棋，我总是输，她就告诉我，下棋，如果对手能看三步，你就要看到四步。不过，一局输赢，并不代表我的棋艺就比郑工高明。
郑先进说，工作和生活上，寺岛先生都是老师，我多向您学习。
寺岛雅一突然站起来，向郑先进鞠躬，工作上还要请郑工多多指教。
郑先进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鞠躬，尬住了。
有人敲门，寺岛雅一和郑先进探头看出去，林美翠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下棋呢？
郑先进说，林工来了。
寺岛雅一对林美翠笑，林美翠笑着回应他。
郑先进没从林美翠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有点没趣。
林美翠问郑先进，下完了？
郑先进只能说，下完了。
林美翠不说话了，就盯着他看。
郑先进看到了林美翠手里的保温饭盒，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对寺岛雅一说，你们聊，我就先走了。
寺岛雅一再次向郑先进鞠躬。
郑先进走到门口，和林美翠错身而过，闻到了林美翠饭盒里的香味，他只能往外走，身后，林美翠把宿舍的房门关上了，关门声像在砸进了郑先进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