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发歌手正和连心说着什么,最后甚至伸出手,从后方看着,就像在邀连心一同跳舞。只是——
“很抱歉,她有舞伴了。”一道男声从身后传过来,流利而醇厚的意大利语,如琴键被按下去时的那声“DO”。
很快连心便觉得裸在长礼裙外的肩头一暖,那方赤裸已经被男人的手严严实实地覆住:“不是让你来找我吗?一点都不听话。”美式英语又转成了中文,在满耳的异乡口音中,彰显着独特的亲密。
还能是谁呢?这满室衣冠里,她也就识得一个傅三哥。
连心有一些无奈:“我找不到你,就想着你应该是在忙刚刚那件事。”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傅宇轴的眼底有激赏。
比起那些无脑献殷勤的黄白女人,他对这位同乡可真是欣赏至极:“我接受你的解释。”
话说着,他一面还同那位金发歌手微笑着颔首,不知多绅士。可一只手却是不动声色地拥着连心,就当着金发歌手的面,硬生生将他想攀谈的姑娘拥离了视线。
连心:“他话还没说完……”
“现在完了。”
“他有事要拜托我……”
“我也有事要‘拜托’你。”他笑意甚浓。
连心还好认真地疑惑着:“什么事?”
“陪我跳舞。”
“……”这也算“事”?
“做什么这么副表情?”他笑,“对我来说,这可是今晚最重要的事。”
分明就是胡说的!要真是最重要的事,这人刚刚哪还能失踪那么久?
可是人已经被他拥入舞池了,乐声绕在绅士与淑女们相碰的衣角间。连心的交际舞还跳得不太熟,所以只能牢牢跟着他。只是舞了两分钟后,冷不妨地:“Anthony Johnson,新晋RAP歌手,喜欢黑头发黄皮肤,最爱中国小姑娘。”
那时她正专注地踩着拍子,大脑尚跟不上他忽变的节奏:“啊?”
“那小子想追你?”
“Anthony吗?他应该是想追小秋吧,刚刚正伸手向我要小秋的微信号来着。”连心的注意力还集中在舞步上,压根儿没心思多想。
傅宇轴:“……”
所以,他这是被那两个家伙给耍了?
抬眼望去,那两个看好戏的家伙还忤在原地,遥遥朝他举了举杯。此举之意即:感谢傅总鞠躬尽瘁,为这无聊的晚会贡献了笑点。
傅宇轴的唇角抽了抽。
一支舞曲在那两位别有深意的笑容下结束。不过,傅宇轴的心情倒是不赖。退下舞池后,就连连心在小秋不断的暗示下提出小秋想提的话时,几个钟头前还说“不谈公事”的傅宇轴——
“当然没问题,连心的朋友就是我朋友。”不仅答应得痛快,他还同时找出助手的电话,将小秋爸爸的联系方式传了过去,“我在‘傅源’没负责业务,稍后会有业务部的同事和你父亲联系。”
从头到尾不过几分钟,看得张大小姐简单要怀疑人生:“老天爷,我不是做梦吧?”
之前傅总说了什么?在她提起老爹的运输费时,傅总说了什么?他可是说“休息时间不谈公事”的!可怎么这会儿,连心不过开了个口,几个字,一句话,事情就成了?
小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幸运:“你掐我一下,连心,快,快掐我!”
连心无语:“我揍你一拳好不好啊?”
“好好好……诶,去你的,寒碜我是吧?”小秋不客气地倒送了她一记。
只是不经意间再转过头一看,目光触到连心身后的男人时,小秋又愕了——
在室友没看到的背面,那傅宇轴正含笑看着她,一贯懒洋洋的男人此时却如同盯上了猎物的精明猎人,满脸满眼,皆是志在必得的光。
饶是在这等事宜上再迟钝,小秋也明白了什么。
再回头来看一看连心:啊!瞧她这神经线粗的,怎么连室友的异色也看不出呢?这家伙,明明耳根红红的,脸也红红的,她是眼瞎了吗,竟然选择性忽视?
“诶,”小秋的声音低下来,“老实说,傅总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什么?”不出她所料,连心的目光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啧,想从前那傅少爷狂追猛追的,姑娘她可是连眼皮也没抬过一下呢!
果然哪,女人从五千年前到五千年后,挡得住热情小弟弟的三十六招,却禁不住心机小哥哥的七十二式。
原来步步紧逼没有用,猛追猛打也无用,倒是那些不动声色地在细节处下功夫的,人家大张旗鼓,他已于暗处,轻巧地将一颗芳心蚕食鲸吞。
小秋突然间望天:“恋爱的酸腐味啊,真香!”
“说什么呢!”连心忙捂住她的嘴,就怕被傅宇轴听到。
可此时,傅宇轴已经没功夫关注她们了。
一名侍者慌慌张张地跑到他跟前,大事临头的样子:“不好了傅先生,后花园里出事了!”
“怎么?”
那侍者在他耳边说了点什么,连心没听到。可就在那句话下,一瞬间,傅宇轴的脸沉了下来:“后花园?你确定?”
“确定!”
“小舅呢?”再进门去看,大堂里哪还有小舅的身影?
“导演已经在后花园了!”
傅宇轴的脸上一片严峻。
“怎么了?”
“有人出事了。”
“谁?”
“你认识的。”
连心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不再发问了,只跟着这个陡然严肃的人赶往目的地。
死寂笼罩了后花园一角,两人赶到时,就见角落里已经密密麻麻地围了一群人,压抑却惊恐的声音此起彼伏:“死了?怎么会?”
是,众人围着的中心点上,一具女尸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连心腿一软:吴妍!
难怪会有莫名不安的感觉。难怪在看到吴妍那张脸时,会有阴怵怵的冷意。也难怪周延见从来不让少祺带人来家里,因为一旦来人发生了什么事,下一刻,“好莱坞名导”的丑闻便要绕地球两圈。
“不要拍了!还嫌事不够乱吗?”爆脾气导演怒喝一声,举手机的人一时间全都定了格。
满花园的人在这时分成了三派:又惊又恐又隐隐带着八卦猎奇心的看客;脾气比平时更暴躁的周延见;以及,他。
此时此刻,一贯慵懒随性的傅宇轴竟成了唯一能处理事情的人:“警方呢?”
“在那。”
“就邱警官一个?”他顺着小舅的目光看过去,就见警示条内只一道穿着警察制服的身影。
“邱警官先赶过来,其他人稍后就到。”周延见的状态看上去不太好。
倒不是担心这事会牵连自己惹上什么官司,而是周遭那一只只手机一张张嘴——晚会进行到一半,有尸体出现在周家后花园,然后呢?十分钟后呢?这警方都还没能判明朗的新闻,将会被传成什么样?
可偏偏后花园的监控前阵子又坏了,至今还没来得及修——好了,这下更是成了这群混蛋们怀疑的重点:“哟,还特意把监控给弄坏了……”见鬼!
傅宇轴随着小舅走进警示条内,和邱警官正说着什么,警示条外的连心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难得能见得到傅宇轴这样子,摒去了一贯的慵懒散漫,镇定又能主持大局的模样,连心知道,这件事一定是够麻烦的了。
只是目光不经意间一转,再次扫向地上的吴妍时,她的注意力却又从傅宇轴身上抽了回来:这已然断气的女子身上穿着的,竟是她后来在孙小姐的衣帽间里偷的那一套!
可那时候,亲眼看着这女子离开酒会的时候,吴妍身上不还穿着来时的礼服吗?谁给她换的?或者说,她为什么要自己换上这一套衣服?
周遭的揣测耳犹不绝耳——
“太可怕了!怎么会死在这啊?谁干的?”
“快看快看,看看她的小腿,好多伤痕诶!别墅里人这么多,到底是谁能在大家的眼皮底下杀人啊?”
而连心只静住心稳住气,细细观察着警戒线里的吴妍。
几秒钟后,她才开口:“不,这个人,应该不是在别墅里遇害的。”
她声音冷静,果断,不高也不低,可一瞬间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警示条内的傅宇轴。
原本还皱着眉盯着地上尸体的男人一听到这话,转头看了连心一眼,随即低着声和身旁的邱警官说了些什么,又回过头来,朝着她招手:“连心,你过来。”
不高不低的声音,用意文,而非母语。在连心走到他身边后,傅宇轴指着地上的尸体:“分析一下。”
再一次,用意文,而非母语。连心明白了他的用意。
是,人太多了,网络太便捷了,讯息传得太快了,可,警方还未有确切的消息能阻止最坏的揣测流出这一栋别墅!
否则一旁的周延见何以如此焦虑?
也是神奇,就在这一刻,她竟成了全场与傅宇轴最有默契的人。照着他的意思蹲下身,连心近距离地端看着吴妍的尸体:明亮的灯光下,女子正面地平躺在地上,浑身上下皆无异样,甚至没有一丝丝伤口,只暴露在短裙之外的小腿上有微赤色痕迹,一条又一条,乍看上去,就像是被人用棍子狠狠地敲打过。
莫怪会有人怀疑她是被打死的,连心盯着那一条条痕迹:微微的赤色,却不是同等程度的赤,愈接近脚底,颜色愈深。
不多时,她站起身来,对着众人笃定地开口:“各位,这并不是被打的痕迹,这是尸斑!”
“什么?”
“尸斑?这么快就有尸斑?”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瞬间又起,连心看向傅宇轴,话音却足以让所有人听到:“从尸斑的状态上来看,吴妍学姐的死亡时间大概是两个小时前。没记错的话,两个多小时前她就已经离开别墅了,这一点只消调出监控就可以确定。也就是说,很有可能吴妍学姐是在外面出了事,之后才被人调到这里的,”她指着尸体小腿上蔓延的那一道道微赤色,“从尸斑的位置看,学姐过世时,腿部应该比上半身的位置要靠下,所以血液才会流往小腿部,形成尸斑。这一点同样证明了,”她看着这一派平坦的草地,清晰地,坚定地,道:“这里,绝不是学姐的死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