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向旁人打听一个女人的号码,能是为了什么?很久之后傅宇轴说:“大家都忙,没空搞那些虚的,我向少祺要你的号码,自然是因为对你有兴趣。”
可事实上,“对她有兴趣”的傅家三哥,在向少祺要了她的号码后,却一次电话也没有打来过。
三月的意大利渐渐回了暖。雨后天晴,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散发着慵懒的余韵。连心换下厚外套,在这一个周末,又晃到了老城区最热闹的那一带。
依然什么也不做,就是走,就是看,间或者晃到某间咖啡馆买杯Espresso,站着,一口两口喝光。
意国素以咖啡而闻名,在此地呆久了,她也渐渐和本地人一样,一天要喝上好几杯咖啡,尤其在学习小组里替学长学姐们打下手之时。
手机突然间响起,多么巧,想曹操,曹操到,竟是同个学习小组里的Well学姐。
Well原名乐维儿,是同个法医专业里极少数的中国人之一。同胞,同系,同专业,现在又在同一个学习小组里,连心与她称不上熟,可相处的时间自然也不少。
一接起电话,乐维儿焦急的声音就传过来:“Xin,方便到学校来一趟吗?Bill的实验工作需要你帮忙呢。”
周末?在知道她一定在外面的时候?
“拜托啦,真的很急!”
连心正想说什么,可目光无意中掠过一米开外的人群时,她一怔,突然间,也不管乐维儿还在电话里说什么,她突然就追到了一米开外:“棠心!”
被她拉住的女孩有很明显的东方轮廓,纤细的背影,一头纯天然的黑长发,可转过头来:“你是?”却是一张韩国女生的脸。
连心失落地松了手。
手机里的声音犹不绝耳:“Xin?Xin?发生什么了Xin?”
她这才回过神来,很抱歉地朝韩国女生笑了笑:“对不起,认错人了。”
不知是在对女生说,还是对着电话里的Well。
女生奇怪地看着她突然间红了的眼圈:“需要帮忙吗,女士?”
连心强撑着笑意,摇头。
需要帮忙吗?需要。老天爷,我需要。
可不可以请你帮帮我,帮帮我……一次也好。
可老天爷十几年如一日,没听到她的呼声。
赶到学校时已是下午三点钟,其实周末临时被叫来救场的机会很少,学长学姐们很懂得差她去做一些基础性的工作,可真正遇到有技术含量的实验,Bill却只愿意让乐维儿参与。没办法,谁让她只是个大一新生?
然而今日却在做这等重要的实验时唤来了她,想必是乐学姐有事了。
果然,一到实验室,乐维儿便向她交代了工作:“就是这一些,我今天临时有事,你跟着Bill工作吧,正好学点新东西。”
一旁还有名华人女子在等Well,印象中似乎是艺术系的学生,是叫吴什么?吴妍?
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就在连心接过乐维儿手头的记录本时,那吴妍漫不经心地问了句:“对了,要到傅三的号码了吗?”
连心手一顿。
午后的实验室里静悄悄的,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乐学姐饱藏哀怨的声音:“都说了是‘傅三’了,电话那么容易要到,还能是‘傅三’吗?”
“找傅少祺帮忙啊!”
“找了,可他说,傅宇轴吩咐过,不准将他的号码随随便便给别人。”无奈的话音里透着点委屈,尤其“别人”两个字,乐维儿咬得幽怨而分明。
连心静静看着手中的实验仪器。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在旁人口中听到那个人的名字。也不知是怎么样的人,明明不在同一个圈子里,也明明一年在意大利待不了几个月,可她却总能在这一处那一处听到这人的消息。
“我说你,上回在INTERESTING里还和傅三碰过面呢,也不懂得把握机会!”吴妍点了下乐维儿脑门,一边和她手挽着手走出实验室,“就你这张脸,别说傅老三了,就算同为女性的我呀,也恨不得能咬上一口呢!”
“当时太紧张了嘛,而且傅宇轴那人你又不是没见过,高深莫测的。”
“再怎么高深莫测也要看脸的吧?走走走,姐姐这就回去把压箱底的小礼服找出来借你,保证啊,今晚那傅老三绝对移不开眼睛……”暧昧而私密的笑声传过来,渐渐地,那两名女子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隔着一扇窗,窈窕淑女们愈行愈远,纤长的身影在日光下拖了老长的影。
连心突然间有一些失神。
直到Bill不高兴地嘟哝:“女人啊女人,表面和你称姐称妹的,其实心里一肚子坏水!”
这眼睛长到了头顶上的英国男生一向看吴妍不顺眼,不,其实他看谁都不怎么顺眼,三不五时便要愤世嫉俗地点评上一番。
连心只是笑笑。
打小父亲就教育她,出门在外,于人身后只准说好话,再不济,不说话,千万不能说坏话。传统的教育养成了她不擅言辞的个性,Bill早摸透了她的性子,也没期待能有什么反应,只自顾地说着:“你看吴妍那样子,分明就是对Well的心上人有意思啊,可Well还傻乎乎地把人当姐妹、给人搭桥梁!”
连心这回倒是愕了:“你是说……傅先生吗?”
“可不是?”
她突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华人之花乐维儿对傅家三哥有意,这在少祺的朋友圈里早不是什么秘密。未见傅三哥之前,连心早就听过了各种各样的调侃——
“瞧那乐维儿,多漂亮啊,可偏偏傅三连看也没多看一眼。”
“漂亮顶什么用?她家的条件好像也就一般,傅宇轴是谁啊?门不当户不对的!”
“美就够了啊,这可是个看脸的世界。”
“光脸有什么用?愿意花点钱的,随便往脸上动几刀,分分钟秒过她……”
一个力争上游的圈子,人人都想着在其间培养点人脉,个个将对方的家底打探得一清二楚。可事实上,私心里谁也未必瞧得上谁。
唯独那曾经在包间里惊艳过一众人等的傅家三哥,人人愿意给青眼,尽管他早已经在一大毕了业,早已走出了留学生圈。
不经意间,她又想起了那通从来也没有打来过的电话——“是,我哥他,找我要了你的手机号码。”
唇角浮起了微微的自嘲:貌美如乐维儿,其下场也不过如此,一句“我哥要了你的手机号码”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天再回到租处时,连心已经十分地疲惫。房东在一楼煮咖啡,见她一脸倦色,贴心地给她多倒了一杯。连心捧着滚烫的杯壁,一口口啜着,忽见小秋从二楼下来:“我的天,你怎么还素着一张脸哪?”夜幕未临,各娱乐场所都还没到沸腾的点,可小秋却已是一身的光鲜亮丽,“傅少爷他家今晚有酒会诶,你还不快回房打点打点?”
哦,是,记起来了:原来是导演小舅舅家今晚有酒会,难怪那吴妍兴冲冲地说要借礼服给乐维儿。
“快去化妆吧,这都几点了!”
“有点累,不想去了。”她继续啜着咖啡。
“累什么累?今晚的酒会上有谁你知道吗?”
小秋对这类活动的兴趣永远只集中在与会人员身上。不过和吴、乐两学姐不同,自小成长在商人世家的张同学对什么“帅到逆天”的老腊肉小哥哥统统无兴趣,你听:“晚上不仅有那些Blingbling的明星,还有傅宇轴!傅宇轴啊姐姐,‘傅源船运’的傅宇轴,我爹挤破了脑袋都想把在他家花的运输费用压低点呢。”
“所以你……”
“有可能的话,”这未来女强人目光灼灼,“我得去和傅少爷他哥谈谈合作的方案。”
也所以,小秋想去,她也只能跟着去。人家傅少爷在邀人的时候可是说了:“让连心带你来呀。”
——“让连心带你”,女主角要不去,你这女配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拜托啦,一起去嘛。要万一真和傅宇轴谈成了,我可就是‘张氏’的大功臣了,请你吃饭啊,吃一年的饭!”
连心头疼地抚额,心想你爹都搞不定的人,你就参加个晚会,还妄想搞定他?
果然,几乎是在踏入派对的十分钟里,小秋的计划就彻底破了产。
那人握着个酒杯,斜斜靠在游泳池的一角,一边啜着香槟,一边听堂弟的朋友开了个头,话都没有说利索呢,他就微微一笑,和那晚在INTERESTING里一样得体地:“抱歉,休息时间不谈公事。”
“可……”
“事后我会让业务人员和你父亲谈。”他口气温和,漂亮的眼睛里也带着笑,可要命的是,连“你父亲是谁”都不曾问过。
周遭有三三两两的目光,时不时地往他身上射过来。真奇怪,有人瞧中他的身份,有人瞧中他的颜,可被瞧中的这个人却永远是那么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喝掉了杯中最后一口酒,傅宇轴将空杯往旁边一搁:“对了,许同学今晚有一起过来吗?”
靠在墙上的高大身躯慢慢地直了起来,优雅如同一个漂亮的黑色发光体。
“许同学?”
“连心。”
“哦,哦哦!”小秋还沉浸在失败的郁卒中,顾不上怀疑他找连心做什么,“在那呢——”可头一回,手一指,那处哪里还有人?
“不好意思啊,连心刚刚还在的……”可更让人郁闷的是,再回头时,方才还和她说着话的人,也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