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有才死了。
第二天一早,有人发现他直挺挺躺在驿站后头的草丛里,身子都硬了,脸色发青,嘴边挂着一串白沫。
兵卒们围了一圈,没人敢动。
周敖蹲下身,翻看张有才的眼皮,又掰开嘴瞧了瞧,站起身,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中毒。”
两个字砸下来,人群里有人倒吸口凉气。
“大、大人,这荒山野岭的,他能吃啥中毒?”
周敖没理这话,转头看向昨晚和张有才一起值夜的那几个兵卒。
“昨夜他何时离开的?”
几个兵卒互相瞅了瞅,其中一个缩着脖子答话。
“回大人,张哥说去撒尿,去了小半个时辰没回来。俺们以为他偷懒躲哪儿睡去了,也没在意。”
“可曾听见什么动静?”
“没……没有啊,风那么大,啥也听不见。”
周敖沉默片刻,摆摆手。
“抬走埋了。此事不许外传,就说他是急病死的。”
兵卒们赶紧动手,抬人的抬人,拿锄头的拿锄头。
没人敢问为啥不查。
周敖转身往回走,路过女眷歇脚的地方,脚步顿了顿。
宁玉荣正蹲在地上啃麦饼,啃得眉头紧皱,像吞沙子似的。
察觉到有人看她,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饼,鼓着腮帮子,愣愣地瞅着周敖。
周敖没说话,就那么看了她一会儿,走了。
宁玉荣嚼着饼,心里打鼓。
他看什么看?又不是她亲手下毒的。
最多算个递毒。
再说了,张有才那是活该。
她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上辈子就明白一个道理——对畜生手软,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宋巧云端着碗水过来,见她发呆,小声问:“荣儿,怎么了?”
宁玉荣接过水,摇摇头。
“没事,娘。就是这饼太硬,硌牙。”
宋巧云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
“忍忍吧,等到了地儿,娘想办法给你弄口软的。”
宁玉荣应了一声,靠在她肩上,闭了眼。
脑子里却在转。
周敖刚才那一眼,到底几个意思?
怀疑她了?
应该不会。
她下毒的手段,是上辈子在老家学的。那地方偏,村里人不懂法,谁家猪被偷了、地被占了,都是自己想法子解决。她娘一个远房表舅,专门给人下药,说是不伤人,就是让人拉几天肚子,长长记性。
宁玉荣那时候十几岁,偷着学了几手。
蘑菇粉混在沙子里,顺着风吸进去,进了肺里,慢慢发作,看着像病死。
没证据。
除非有人亲眼看见她扬那把沙子。
可那时候天那么黑,周敖又在树上,能看见个屁。
宁玉荣想着想着,心安了大半。
睁开眼,正好看见宁玉明趴在草席上,像条死狗似的哼哼。他屁股上的伤没好全,昨晚又在地上拖了一夜,今早连哼都哼不出声了,就剩一口气吊着。
宁赵氏守在旁边,一边哭一边骂,骂老天不开眼,骂周敖心狠手辣,骂宁玉荣是个丧门星。
骂着骂着,看见宁玉荣往这边瞅,立刻瞪圆了眼,恨不得扑过来咬她几口。
“你看什么看!你个丧良心的东西!你哥都这样了,你还笑得出来!”
宁玉荣没笑。
但她确实挺想笑的。
“夫人,我可没笑。”她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您要是嫌我碍眼,我走远点就是。”
说着就要走。
宁赵氏却不依不饶,指着她鼻子骂。
“你个下贱胚子!别以为攀上周大人就能耀武扬威!人家睡你一晚就扔了,你还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这话骂得难听。
周围的犯人都竖起耳朵听,有的还偷偷笑。
宋巧云脸色发白,站起身想把宁玉荣拉走。
宁玉荣却站着没动。
她看着宁赵氏,忽然叹了口气。
“夫人,您骂我可以,可您这话要是传到周大人耳朵里,说他睡了我又不负责……您猜,他会不会生气?”
宁赵氏脸色一变。
“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宁玉荣歪了歪头,“反正我都这样了,再多一条罪名也死不了。可您呢?大少爷还趴在那儿呢,您再惹恼了周大人,他那一百棍子可还没打完。”
宁赵氏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宁玉荣转身,拉着宋巧云走了。
走远了,宋巧云才小声说:“荣儿,你胆子也太大了。那是嫡母,万一……”
“万一什么?”宁玉荣打断她,“娘,您还没看明白?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那些规矩?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宋巧云张了张嘴,没说话。
半晌,叹了口气。
“是娘没用,护不住你。”
宁玉荣握住她的手。
“您护得住。您护了我十几年,现在换我护着您。”
宋巧云眼眶红了,别过脸去,不让女儿看见。
......
中午的时候,队伍重新上路。
宁玉明被抬上马车——不是给他优待,是他实在没法拖了,再拖就得死路上。周敖虽然铁面无私,但也不是傻子,犯人死在半道,他回去也不好交差。
宁玉荣和宋巧云依旧靠两条腿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头忽然停下来。
有兵卒跑前跑后传话,说是路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堵了,得绕道。
绕道就意味着要多走两天。
犯人们唉声叹气,兵卒们骂骂咧咧。
宁玉荣倒无所谓,反正走哪儿都是走,多两天少两天,区别不大。
队伍掉头,往另一条山道走。
这条路更窄,两边是密林子,风吹得树枝哗哗响,听起来像有人在哭。
宋巧云有些怕,紧紧挨着宁玉荣。
“荣儿,这路怎么阴森森的?”
宁玉荣四处看了看。
“没事,大白天的,还能有鬼不成?”
话音刚落,前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有人大喊:“有土匪!”
队伍一下子炸了锅。
宁玉荣脑子里“嗡”的一声,拉着宋巧云就往路边躲。
箭矢从林子里射出来,几个兵卒躲闪不及,当场倒下。
更多黑影子从林子里冲出来,手里拿着刀,嘴里喊着听不清的话,见人就砍。
宁玉荣死死拽着宋巧云,蹲在草丛里,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