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寡妇凑过来,满脸疑惑:“晞儿,你要黄豆做甚?”
宋晞拎起布袋掂了掂,满意地眯起眼:“快过年了,想种点东西配肉酱卖。”
“种……东西?”
“嗯,炕洞菜。”
王寡妇更糊涂了。
宋晞把黄豆倒进瓦盆,挑挑拣拣地解释:“就是豆苗。”
“找个暖和屋子,把发了芽的豆子铺炕上,日日洒水,不出七八天就蹿得老高,嫩生生脆生生,裹肉酱正好。”
王寡妇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炕上种菜、七八天长成,搁在以往她定要以为女儿烧糊涂了。
可这会儿她望着宋晞利落挑豆子的侧脸,只讷讷道:
“……晞儿,你怎懂这些?”
宋晞手上动作一顿。
她想起上辈子冬天在暖气房里水培豌豆苗的日子,不禁有些怅然。
那会儿加班到半夜,泡碗方便面都舍不得加根火腿肠。
如今倒好,连火腿肠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旋即,她面不改色:“做梦梦到的。”
王寡妇愣了一瞬,竟点点头:“这梦做得好。”
大概是神仙托梦……哦不,是她那死鬼老公瞧不得她们母女受苦,托了神仙来帮她们的。
思及此,王寡妇吸了吸鼻头,心中是一片欣慰。
她撩起袖子,也蹲下来帮着挑拣。
宋大宝蹲在盆边,小爪子伸进去,一粒一粒把干瘪的豆子往外捡。
他捡得很慢,神情却认真,像在做顶要紧的事。
宋晞摸摸他的头:“大宝,这儿用不着你,去玩吧。”
男童摇摇头,也不吭声,只把挑好的圆豆子一粒粒摆进她手边的空碗里,摆得整整齐齐。
宋晞便由着他。
夜里,豆子泡进温水,搁在灶台边取暖。
宋晞累得眼皮打架,草草洗漱便扑到床上。
临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儿得砌个土炕,专给豆苗住。
翌日早上,豆子吸饱了水,一粒粒胀得圆滚滚。
宋晞把豆子捞出来,匀铺在细竹篾编的浅筐里,覆上湿布,挪到厢房墙角那铺废炕上。
“这就行了?”王寡妇跟进跟出,眼不错珠地盯着那几只筐。
“行了。”宋晞拍拍手,“过个一两天就发芽。”
话音未落,余光忽然定住。
废炕沿边,宋大宝不知何时蹭了过来。
他安安静静蹲着,小手规规矩矩搭在膝头,乌溜溜的眼珠子直直望着筐里那层湿布。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出声。
只是蹲在那里。
宋晞正要开口让他起来,目光却是一顿,落在了离他最近的那只筐沿。
湿布边缘,露出一点细白。
她凑近,掀开布角。
几粒豆子已然破口,嫩黄带绿的芽尖从种皮里探出来,怯生生的,像初醒的雏鸟探出喙。
宋晞怔住。
她分明是今早才铺的豆子。
她猛地转头望向窗外——晌午时分,距离铺豆不过两三个时辰。
“……大宝。”
男童仰起脸:“嗯?”
“你在这儿蹲多久了?”
宋大宝想了想:“娘铺豆子的时候,大宝就在这里了。”
也就是说,不到半个时辰。
宋晞盯着筐里那几粒急不可耐破口的豆芽,又低头,盯住宋大宝那双干净无辜的眼睛。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身,与男童平视。
“大宝,娘问你。”
宋大宝眨眨眼。
“你方才……有没有想什么?”
男童认真想了想。
“想让豆子快些长。”
他顿了顿,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娘说豆子发芽了,就能卖钱,卖钱就能买米买肉,娘和奶奶就不用这么劳累辛苦了。”
“大宝想帮忙。”
他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那几株刚冒头的嫩芽。
宋晞望着他。
灶房里的火光隔着门缝漏出来,映在男童半边脸上,把那层细细的茸毛都镀成淡金色。
她忽然觉得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帮了大忙。”
她伸手,把宋大宝从炕沿边捞起来,抱进怀里。
“豆子发得比娘想的快多了。”
宋大宝趴在她肩头,小手揪着她后领,闷闷地:“真的?”
“真的。”
她顿了顿,认真道:“以后娘就跟你混了。”
男童没说话,耳朵尖悄悄红了。
王寡妇在一旁看了半晌,犹犹豫豫凑过来:“晞儿,这豆子……怎就发得这样快?”
宋晞把宋大宝往上托了托,面不改色:“这豆子品种好。”
王寡妇茫然:“品种?”
“嗯,”宋晞一本正经,“锦鲤品种。”
王寡妇:“……?”
她看着女儿怀里的男童,男童乖巧地眨巴眼睛。
老太太沉默了。
行吧。
接下来几日,宋晞彻底信了。
那铺废炕仿佛成了什么风水宝地,额,其实也不是风水宝地,是靠近宋大宝脚边的风水宝地。
但凡男童蹲过的筐沿,豆苗跟疯了似的往高里蹿。
别人家长芽要一两天,他脚边两个时辰就破口。
别人家出苗要三五天,他跟前三天能长三茬。
宋晞试过把他抱去东墙根下坐着,东墙根那筐豆苗就长得格外精神。
把他挪到窗边,窗边那筐就跟施了仙肥似的。
入夜,宋晞把豆苗筐匀作三处,宋大宝睡哪屋,哪屋的豆子半夜就偷偷拱土。
王寡妇起初还念叨“莫不是炕洞有邪祟”?
后来发现邪祟专挑男童坐过的地方长,且只长豆苗不长别物,念了几日便也麻木了。
“锦鲤。”老太太学会了新词,端着豆苗筐小心翼翼挪到宋大宝床尾,“得多沾沾福气。”
宋大宝裹在被子里,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有些害羞,又有些藏不住的高兴。
大宝能帮上娘的忙了。
他抿着嘴,在黑暗中悄悄弯起眼睛。
腊月二十。
宋家那三间瓦房里,豆苗已摞了三四筐。
嫩生生,水灵灵,根根挺立如碧玉簪。
宋晞站在筐前,叉腰端详半晌。
“差不多了。”
她弯腰,掐了一根最精神的,稍微焯水后塞进嘴里。
清甜,脆嫩,嚼着咯吱咯吱响。
王寡妇凑过来:“卖多少?”
宋晞沉吟。
镇上豆苗稀罕,冬日更是金贵。
她打听过,往年富户家暖洞子里种出来的,一斤能卖三十文。
她低头看看筐里这堆疯长的碧玉簪,比暖洞子里的还鲜嫩三分,且这已是第三茬。
成本呢?
一瓢水,半炕柴,还有个蹲边上眼巴巴望着的小锦鲤。
“三十文。”她拍板,“一斤三十文,连一碟肉酱搭着卖。”
顿了顿,又补充:“肉酱不单卖。”
王寡妇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文?
一碟!
那都赶上两斤精米的价格了!
宋晞笑了笑:“娘,你说镇上那些地主老财、富户商贾,腊月里宴客多,大鱼大肉吃腻了,您说他们最馋什么?”
王寡妇茫然摇头。
宋大宝也茫然摇头,但摇得很认真。
“爽口的。”宋晞说,“脆生的,解腻的,见着就觉着清爽的那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