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了午饭。
宋晞把新打的柴刀别在腰间,背起竹筐,推开院门。
王寡妇追出来:“晞儿,还去镇上?”
“不去。”宋晞摇摇头,“进山。”
“进山?!”
“酱卖完了,得补货。”宋晞拍拍腰间的刀。
王寡妇满脸的担忧:“那也太危险了,你一个姑娘家……”
“娘,”宋晞打断她,笑了,“我一上午就挣了三两七钱呢。”
王寡妇张了张嘴。
“咱家多久没见过三两七钱了?”
王寡妇不说话了。
宋晞正要走,衣角被人扯住。
低头,宋大宝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娘,大宝也去。”
“不行。”宋晞想也不想,“山里危险。”
“大宝能帮忙。”男童固执地攥着她的衣角,“大宝跟着娘,豆子长得快,大宝跟着娘进山,肯定也能帮上忙。”
宋晞看着他。
那双眼珠子乌溜溜的,里头映着她的影子,干干净净的,全是信任。
大有“不让我跟着娘,我就掉金豆子”的可怜模样。
宋晞沉默片刻。
她忽然伸手,把男童抱起来。
“行,一起去。”
王寡妇在身后急得跺脚:“晞儿!”
“娘,放心。”宋晞回头,冲她眨眨眼,“我有护身符。”
她把宋大宝往上托了托。
“现成的。”
进山的路,比上回还要难走些。
积雪化了又下了冰雹,山道湿漉漉的,带着些要化不化的冰渣子,踩上去咯吱作响。
宋晞一手牵着宋大宝,一手握着柴刀开路。
她没往深处走,只沿着山脚那片缓坡,一边走一边搜寻。
蛇没见着,也没采着多少野菜。
也是,这寒冬腊月的,上次能偶然捡到一条还没冬眠的大蟒蛇,都算她走运了。
走着走着,她就走到了上回捡到宋大宝的那片山坡。
灌木丛还是那丛灌木,枯草还是那片枯草。
她牵着宋大宝走过去,拨开草丛,仔细搜寻。
什么都没有。
没有衣物碎片,没有行囊包袱,没有能证明这孩子来历的任何东西。
宋晞皱了皱眉。
究竟是什么人会把大宝扔在这儿,是存心让他死?
还是出了什么意外,孩子自己走丢了?
她蹲下身,正要仔细再找一遍——
忽然,宋大宝攥紧她的手。
“娘。”
“嗯?”
“有声音。”
宋晞一愣,侧耳细听。
山林寂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
“什么声音?”
宋大宝摇摇头,小手指着坡下那片灌木丛。
“那边。”
宋晞握紧柴刀,牵着他慢慢走过去。
拨开枯枝,她倒吸一口凉气。
灌木丛后,密密麻麻地挤着一群蛇。
大大小小,花色各异,有的盘着,有的蠕动,有的正吐着信子。
这大冬天的,它们本该蛰伏在洞里冬眠,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召来似的,挤挤挨挨堆在这片灌木丛后。
“见鬼……”
宋晞头皮发麻,下意识把宋大宝护在身后。
那些蛇却像没看见他们似的,兀自蠕动,朝着同一个方向,坡下的更深处。
“娘。”宋大宝从她身后探出小脑袋,“蛇都往那边走。”
宋晞深吸一口气。
她握紧柴刀,顺着蛇群蠕动的方向望去。
坡下是一片密林,四周是枯枝凋敝,大白天也阴森森的。
那群蛇正朝密林里游去。
“走。”她做了决定,“绕开。”
她牵着宋大宝,小心翼翼避开蛇群,沿着坡上绕行。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蛇渐渐少了。
宋晞松了口气,正要寻个地方歇歇脚——
“娘!”
宋大宝猛地拽住她。
宋晞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顺着湿滑的山坡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
枯枝打在脸上,泥土灌进衣领。
等终于停下来时,宋晞晕头转向地趴在一丛灌木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大宝!”
她猛地翻身坐起。
宋大宝蹲在她身边,小脸沾了泥,眼睛却亮亮的。
“娘,大宝没事。”
宋晞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心咚咚跳得厉害。
好一会儿才松开,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还好,连道口子都没有。
“吓死娘了……”
她喘了口气,正要爬起来,目光忽然定住。
灌木丛那边,有个东西在动。
宋晞握紧柴刀,缓缓拨开枝叶——
一个孩子。
约莫四岁,跟宋大宝差不多大的男童,蜷缩在草丛里。
他穿着破烂的单衣,赤着脚,小脸脏得看不清眉眼。
手里攥着一把野草,正往嘴里塞。
那草——
宋晞瞳孔一缩。
蛇莓?不对,那叶子……是乌头!
剧毒!
“别吃!”
她冲过去,一把夺下男童手里的草。
男童抬起头,眼神涣散,嘴唇已经泛起青紫。
他呆呆地望着宋晞,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他眼睛一闭,软软地倒了下去。
“喂!醒醒!”
宋晞慌了,伸手探他鼻息——还有气。
可那嘴唇乌青得吓人,分明是中毒的征兆。
“大宝,走!”
她一把抱起男童,另一只手牵紧宋大宝,跌跌撞撞往山下跑。
村里有个会医术的老人,姓周,早年在外头做过游方郎中,如今腿脚不便,在村里偶尔看看病,晒晒太阳。
宋晞抱着孩子冲进去时,周老郎中正在晒药。
“周爷爷!救命!”
老郎中回头,看见她怀里的孩子,眉头一皱。
“放床上。”
宋晞小心翼翼把孩子放下,周老郎中凑过去翻了翻眼皮,又把了把脉,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
宋晞紧张地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老爷子,孩子怎么样?中的毒深不深?还能救吗?”
周老郎中直起腰,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怪怪的。
“中毒?”
宋晞一愣:“他吃了乌头,嘴唇都紫了……”
“紫?”老郎中嗤笑一声,“那是乌头汁子染的,这孩子压根儿没中毒。”
宋晞呆住。
“没……没中毒?”
“半点毒都没有。”周老郎中又看了那孩子一眼,慢吞吞道,“就是饿的。”
宋晞:“……”
“饿晕了。”
宋晞:“……”
她低头,看看床上那个小脸乌紫、奄奄一息的孩子。
又看看地上那把被她夺下来的乌头草。
所以这孩子是饿得实在没东西吃,逮着什么啃什么?
那乌头的毒呢?
吃了剧毒草,愣是没中毒?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山里见到的那群蛇。
大冬天的,不冬眠,成群结队往一个方向涌。
还有这孩子手里攥着的乌头。
一个念头隐隐浮上来。
“周爷爷,”她指着床上的孩子,“您再仔细瞧瞧,这孩子,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周老郎中又检查了一遍,捋着胡须道:“身子虚,饿的。别的就没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这牙口,挺利索。”
乌头都能嚼得动,不是一般人。
宋晞沉默片刻。
她低头,望向站在床边的宋大宝。
宋大宝正踮着脚尖,好奇地望着床上那个脏兮兮的孩子。
察觉到娘亲的目光,他仰起脸,眨眨眼。
“娘?”
宋晞深吸一口气。
她又看了看床上那个饿晕的男童。
面黄肌瘦,颧骨都凸出来了,手里攥着那乌头,饿得也不知啃了多久。
周老郎中摆摆手:“抱回去,熬点米汤,慢慢喂,养几日就好了。”
宋晞谢过他,把那男童重新抱起来。
轻。
太轻了。
轻得她抱着,心里有些发堵。
回到家,王寡妇正在院子里晒豆子。
见宋晞又抱着个孩子回来,手里的簸箕哐当掉在地上。
“这、这又是谁?”
宋晞把孩子放上炕,长出一口气。
“山里捡的。”
王寡妇:“……”
她愣愣地看着炕上那个面黄肌瘦、嘴唇乌青的男童,又看看自家女儿,再看看跟在后面、一脸乖巧的宋大宝。
老太太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下次进山不许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