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宋家二宝
听到自家娘亲的话,宋晞只得干笑着举起三根手指:“娘,我发誓,下次进山绝对不捡了!主动绕道走!”
王寡妇瞅了她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信你才怪”。
宋晞讪讪地摸摸鼻子,转身去照料炕上那个脏兮兮的男童。
王寡妇嘴上爱叨唠,手上却没闲着。
她打了盆热水,坐在炕沿边,小心地给那孩子擦脸。
脏污一点点褪去,露出一张瘦得脱相的小脸。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瞧着有好些日子没吃过饱饭了。
“作孽哟……”王寡妇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
她解开孩子破烂的衣襟,想给他擦擦身子,手却忽然顿住。
“晞儿,你来看。”
宋晞凑过去。
孩子的指甲泛着淡淡的乌黑色,不是脏,是从肉里透出来的那种暗沉。
王寡妇又翻看他脱下的衣裳,针脚细密,料子虽旧却是不常见的粗葛布,领口袖边绣着奇特的纹样,不似中原常见的花色。
她从那堆破布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银饰吊坠。
吊坠的造型古怪,像是一只展翅的鸟,又像是某种认不出的图腾,边缘錾刻着细密的纹路。
宋晞接过吊坠,翻来覆去看了半晌。
“这看着有些像是……”她回忆着,“南诏那边的样式?”
王寡妇一愣:“南诏?晞儿,你怎看出来的?”
“爹以前走南闯北的时候跟我说过。”
宋晞想起原主记忆中那个黑脸膛、爱吹牛的老爹,心头微微一软。
王寡妇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炕上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喃喃道:“朝廷这些年在跟南诏打仗,前些日子还听说那边乱得很,这孩子,怕是兵荒马乱逃过来的吧?”
宋晞没接话。
她垂眸看着手里的银饰,又看了看孩子身上新旧交叠的伤痕,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就在这时,炕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男童醒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倏地缩起身子往炕角退,脊背抵着墙,双手下意识护在胸前,目光警惕地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那眼神里没有孩子的懵懂,只有戒备和恐惧。
宋晞正要开口安抚——
“咕噜噜——”
一阵响亮的声音从男童肚子里传出来,打破了一室的僵持。
男童的脸僵住了。
他咬着嘴唇,拼命想把肚子按下去,可那声音不依不饶,又是一串“咕噜噜”。
宋晞差点没绷住笑。
她起身去了灶房,不多时端着一碗白米粥回来。
粥熬得稠稠的,米香混着热气飘散开来。
她把碗往炕沿边一搁,退后两步。
“饿了吧?吃吧。”
男童盯着那碗粥,喉结动了动。
他没动。
宋晞也不催,就那么站着。
半晌,男童终于忍不住了。他像只警惕的幼兽,一点点蹭过来,伸手——猛地抓住碗,缩回墙角。
然后他开始吃。
第一口烫得他直咧嘴,却没停。
第二口,第三口……他像饿疯了似的,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碗里。
也顾不得烫,也顾不得噎,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老高。
王寡妇看得眼眶发红:“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话音未落,男童猛地一僵。
他捂着肚子,脸色涨红,嘴里的粥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稀烂的米粥混着酸水,喷了宋晞一裙子。
屋里静了一瞬。
男童的脸瞬间煞白。
他像是被什么可怕的记忆击中,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手里的碗“啪”地掉在炕上,他双手抱头,身子拼命往后缩,声音带着哭腔:
“我错了……我错了……不要打我……不要打死我……”
那声音又轻又细,满是惊惧。
宋晞愣住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裙子上的污渍,又看看炕角那个缩成一团、抖得像筛糠的孩子。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她深吸一口气,放柔了声音:“没事,没事啊。”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落在男童颤抖的背上。
“不打你,没人打你。”她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你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吐的,不是故意的,情有可原,不用自责。”
男童的颤抖顿了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一双黑黝黝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宋晞。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防备,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试探。
宋晞冲他笑了笑,也不嫌脏,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泪和粥渍。
“乖,没事了。”
男童呆呆地看着她。
好一会儿,他紧绷的身子终于慢慢软下来。
宋晞等他平复了些,才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家里人呢?”
男童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晞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都死了……没有家了……”
声音轻轻的,像一片枯叶落在雪地里,没有分量,却让人心里发凉。
王寡妇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别过脸,用袖子使劲擦了擦。
宋晞沉默片刻,没再追问。
她只是伸手,把男童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到一边,轻声道:“好,不问了,你先歇着。”
男童怔怔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外间。
宋晞换了身干净衣裳,和王寡妇面对面坐着。
“娘,我想留下他。”她开门见山。
王寡妇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明儿个我先去村里问问,看有没有人知道这孩子的来历。”宋晞掰着手指头盘算,“要是没人认领,咱们就养着,大不了多双筷子的事。”
她顿了顿,又道:“往后若是遇到他的亲人,全凭他自己的意思,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王寡妇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大宝呢?你不也说要帮他找亲人?”
宋晞嗯了一声:“一样的,留下大宝也是权宜之计,但该打听的还得打听,哪天他家人找来了,只要他愿意,就让他回去。”
王寡妇看着女儿,目光复杂。
这丫头,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头却比谁都软。
“对了,大宝呢?”宋晞忽然问。
“在炕屋那边守着豆苗呢。”王寡妇笑了笑,“那孩子,比你还坐得住,一蹲能蹲半天。”
宋晞弯起唇角。
她起身去了炕屋。
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废炕上铺着几筐豆苗,嫩生生绿油油,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鲜亮。
宋大宝蹲在炕沿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筐豆苗。
听见动静,他扭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娘!”
“嗯。”宋晞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看什么呢?”
“看豆苗长。”宋大宝认真道,“它们长得可快了,大宝看着,它们就蹭蹭蹭往上蹿。”
宋晞失笑。
她伸手揉揉男童细软的头发,斟酌着开口:“大宝,娘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宋大宝仰起脸:“嗯?”
“咱们家,可能要多个弟弟。”宋晞看着他,“就是刚才捡回来的那个孩子,娘想把他留下来。你……愿意吗?”
她正准备开始忽悠,比如“有了弟弟就能陪你玩”、“有了弟弟就能帮你干活”之类的。
宋大宝却眨了眨眼,很认真地问:“是那个新弟弟吗?我就知道。”
宋晞一愣:“你怎么知道?”
“大宝猜的。”男童理所当然地说,“娘每次出去都会带好东西回来,上次是灵芝,这次是弟弟。”
宋晞:“……”
这逻辑,好像也没毛病。
“那,你愿意吗?”
宋大宝毫不犹豫地点头:“愿意。”
宋晞有些意外:“这么爽快?”
宋大宝抿了抿嘴,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感觉。”
“嗯?”
“就是感觉。”男童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大宝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弟弟来了,会有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