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五万块
想到这,陈默下定决心:这事绝不能让他爸知道。
否则,以他的性子,他绝不会配合治疗的,恐怕当天就得闹着要出院。
而且很多癌症患者不是病死的,是吓死的。
一听说得了癌,先把自己吓个半死,吃不下睡不着,没几天人就垮了。
所以,不能说实话。
就说低血糖,就说营养不良,就说医生让住院观察几天。
能瞒多久瞒多久。
陈默打定主意,把诊断报告叠好,塞进裤兜最深处。
然后,他从医生手上接过那张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押金,三千元。
三千块。
他全身上下加起来,苏软软给的一百五十二,爸给的五百多,总共不到七百。
还不够零头。
医生看出他的窘迫,叹了口气:“先交一部分也行,剩下的尽快凑。病人现在需要住院观察,不能再拖了。”
陈默点头:“我明白。谢谢医生。”
医生走后,陈默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五万块。
2002年的五万块。
他一个高二学生,上哪儿弄五万块?
陈默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脑子里那些发财的门路翻来覆去地过:炒股、做网站、提前布局电商、零几年暴利的MP3生意……
全他妈需要时间。
炒股需要本钱,做网站需要启动资金,MP3需要进货渠道。
随便哪一条路,都得先有一笔钱垫底,然后等上一年半载才能看到回头钱。
可他爸等不起。
他需要的是快钱。是三五天就能到手的钱。
陈默蹲在那儿,把上辈子所有能想起来的事都过了一遍。
彩票号码?记不住。
股票涨跌?只记得大趋势,不记得具体日期。
哪年房价暴涨?知道,但那是几年后的事。
脑子里的财富密码一大堆,能马上变现的,一个都没有。
真他妈憋屈。
重生了,知道未来二十年所有发财的路子,结果被五万块难住了。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人从病房里走出来,西装革履,挺着个啤酒肚,手里拿着手机,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曹院长,这次我父亲动手术的事真是多亏你了!啥也别说了,海港大酒店,桌我都订好了,到时候你可务必得赏脸啊!对,就明天晚上六点,我派车去接你……”
陈默蹲在地上,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
海港大酒店。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男人推门进了电梯,声音被门板挡住。
陈默还蹲在那儿,但眼睛亮了。
海港大酒店。
他想起来了。
一件大事。
上辈子发生在海港大酒店的事——
本市最横的土方老板赵锐龙,儿子结婚,包下了整个海港大酒店。
赵锐龙这个人,陈默听说过。道上的人都叫他“龙哥”,做土方生意的,手底下养着一帮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这人最要面子,尤其是儿子的婚礼,绝对不能丢份儿。
他包下海港大酒店,摆了八十八桌,定的全是最高规格:每桌必须上澳洲大龙虾、帝王蟹、东星斑。
为了撑这个场面,海港大酒店专门从海边调了一车高档活鲜,提前两天发货。
结果婚宴当天,冷链车坏在半路上了。
一车海鲜,全臭了。
赵锐龙当场就炸了。
他觉得自己被扫了面子。
当着八十多桌宾客的面,连个龙虾都上不来,这让他以后还怎么混?
据说那天海港大酒店被砸得稀巴烂,赵锐龙放话要让老板在本地混不下去。
后来那酒店生意就黄了,没两年就关了门。
陈默蹲在走廊里,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今天是5月18号。
那场婚宴,如果没记错的话,是5月21号。
还有三天。
要是他能在当天帮海港大酒店解了这个围……
陈默的眼睛越来越亮。
海港大酒店是本市最高档的海鲜酒楼,能包下这种场子的老板,绝对不差钱。
赵锐龙更不差钱。
要是他能在关键时刻救场,让这场婚宴顺利办下来——
那钱,肯定少不了。
可问题是,他怎么救场?
那一车海鲜是冷链车从海边运来的,他上哪儿弄去?
就算有门路,他也得有钱买。
他身上这点钱,买条龙虾腿都不够。
陈默刚燃起来的希望又熄了一半。
他蹲在那儿,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十分钟。
依然没什么头绪。
“咳咳——”
这时,一阵咳嗽声从病房里传出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病房,正好看见陈丰收正半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爸!”
陈默冲过去,一把扶住他,把枕头垫在他腰后。
陈丰收靠在床头,眼神还有点涣散,四处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陈默脸上。
“小默,我这是咋了?”他声音有点哑,“这是哪啊?”
陈默看着他爸那张脸,喉咙突然有点堵。
上辈子,他没见过这一幕。
那时候他还在学校,等他知道消息赶回来,爸已经躺在殡仪馆里了。
现在这个人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虽然虚弱,虽然脸色难看,但眼睛还在看着他,嘴还在跟他说话。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气压下去。
“爸,这是医院。”他说,声音尽量放平,“你刚才在火车站晕倒了,医生说你低血糖犯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陈丰收愣了一下:“啥?我晕倒了?我咋没印象呢?”
“你晕过去当然没印象。”陈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医生给你检查过了,说问题不大,就是低血糖加上太累了,挂几天水就好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陈丰收的脸,观察他的反应。
这是他在走廊里就想好的说辞。
不能说胃癌,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爸这个人,一辈子扛着家,从来没倒下过,突然告诉他得了癌,不管早期晚期,他心理上先垮了。
很多癌症患者不是病死的,是吓死的。
这个道理陈默上辈子就懂了。
陈丰收听完,果然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
“害,我就说嘛,能有啥大事。”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爸没事,估计就是昨天没睡好,回去睡一觉就好了。走,咱们出院,这医院能是啥好地方……”
“爸!”陈默一把按住他,“你现在出不了院。”
陈丰收看着他:“为啥?”
“医生说了,你至少得卧床观察一周。”陈默睁着眼说瞎话,“而且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凌晨三点,人家医生护士都下班了,出院手续找谁办?”
陈丰收不信这个邪:“那我明天早上再来办……”
“明天早上也办不了。”陈默继续编,“住院押金都交了,你现在走,人家也不给退。白花那个钱干啥?”
这句话比什么都有用。
陈丰收的动作顿住了。
他扭头看着陈默,眼神里有点心疼:“你……你交了多少?”
“没多少。”陈默避开他的目光,“爸,你别管这些,安心躺着就行。”
陈丰收沉默了两秒,慢慢靠回枕头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
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走路的脚步声,远处有病人咳嗽的声音,窗外的天还是黑漆漆的。
陈丰收靠在床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坐直了身子。
“坏了!”
陈默被他吓了一跳:“咋了?”
“小默,你不是四点的火车票吗?”陈丰收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急起来,“现在还不晚,你赶紧去火车站,别误了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