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宏,我就知道你小子会回来,虽没像我想的那样风风光光。”
沉稳的声线从身后传来,压过了村口零星的议论,也打断了我前行的脚步。
我回头望去,只见马叔立在老榕树下,身形挺拔,虽鬓角染了霜,却依旧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气场。
他是五叔的生死战友,当年一同从对越反击战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也是自小看着我长大,一众长辈里最器重我的人。
每年大年初一,马叔都会备着厚礼来看望五叔这位老班长,五叔也正因这份军功与履历,在家族里始终以大家长自居。
总觉得自己说的做的都是为家族好。
却浑然不知,他的强势与轻视,早已寒了同胞四哥的心,也暗搓搓伤了不少子侄辈的自尊。
可五叔的行事,从不妨碍我与马叔的情分。
“马叔。”
我敛去眼底的冷意,脸上漾起笑意上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廉价香烟,递了一根过去。
马叔会意一笑,没有半分嫌弃,抬手接过烟凑到嘴边,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给我点上。
而后反手将两条硬盒大龙塞进我手里,又递来一个红绸包着的厚红包,边角撑得鼓鼓的,分量一看就不轻。
“怎么?马叔的红包你都不敢接?”见我迟疑着不肯伸手,马叔半开玩笑道。
不等我回应,又缓缓开口,“昨晚马俊得知你回来,特意嘱咐我把这两条烟带给你,说你从前最爱抽这个。”
他指了指红包,语气温和却坚定。
“这红包,是马叔补给你的,这些年你那些兄弟姐妹的新年红包,我一个都没落过,你这十几年不在家,该有的,一分都不能少。”
“马叔,一码归一码。”我连忙抬手推辞。
这红包的厚度,少说也有一万块,绝非普通的压岁红包。
我知道马叔的心意,不是施舍,是真心想帮我,可我如今纵使落魄,也不愿平白受这份重情。
“小子,还是跟当年一样,倔。”
马叔见我执意不肯收,非但不恼,眼底反倒漾起欣慰的笑意。
说着便将烟和红包硬塞进了我的斜挎包,拍了拍包身,语重心长。
“阿宏,你要记着,能力、经历、见识,是男人的里子,可衣着,兜里的钱,是男人的面子。”
“你自己不在乎,也别让跟着你的兄弟,一起脸上没光。”
这话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我心上,让我瞬间僵在原地。
昨夜除夕,面对五叔的威压,堂哥堂姐的尖酸嘲讽,我心如止水,半分波澜未起。
可此刻马叔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让我心头翻涌。
他口中的兄弟,从不是张磊那般的混球。
而是与我一起光着屁股长大,跟我一起在村里闯祸,在学校里当“混世魔王”的马俊。
马叔无儿无女,把侄子马俊当作亲儿子养,而我与马俊,便是彼此这辈子最亲的发小。
这么多年,他竟还没忘。
“马俊现在在港兴,二手车行和冷链物流的生意都做得不错。”
马叔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厚重而有力。
“你回来要是暂时没什么计划,就去港兴找他,先跟着他混一段时间,缓一缓,再谋出路。”
他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实打实的提携。
他并不知道今早我刚跟旭升借了五万块。
此刻的烟,红包,还有这一句托付,都是他拼尽全力,给我这个落魄后辈的一份底气,一份助力。
这份情,我记在心里,终生不忘。
我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可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的“马叔”。
马叔摆了摆手,无需我多言,他提着礼品,转身便往五叔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晨光里,依旧挺拔。
我攥着斜挎包,感受着里面烟和红包的分量,心头暖烘烘的。
正准备继续往村口走,去医院给母亲交医药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爸”的字样。
我抬手接起,刚喊了一声“爸”。
电话那头就传来父亲急促又带着怒意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下来:“张宏,你马上给我滚回家!”
父亲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火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村里的话我都听到了,你是不是借了高利贷?五万块!你疯了吗?你欠着一屁股债还敢碰这东西,你想把这个家彻底毁了是不是?”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我心头的暖意。
原来村里的风言风语,终究还是吹到了父亲耳朵里。
他竟也和那些村民一样,相信了张磊散布的谣言,觉得我今早从旭升那借的五万块,是为了充面子的高利贷。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心底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言,悄然翻涌。
我知道父亲好面,一辈子活在村里的眼光里。
可他是我的父亲,是最该了解我的人,也该知道,我从不是那种会为了面子,拿自己的人生开玩笑的人。
可他终究还是信了旁人的闲话,不信自己的儿子。
这份委屈,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底,密密麻麻的疼。
可我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
我知道父亲此刻的心情,有愤怒,更多的是担心,我不愿再跟他争执,徒增他的烦恼。
电话那头,父亲见我不说话,火气更盛,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你听到没有?马上回家!把那高利贷赶紧还回去,就算砸锅卖铁,也不能碰这东西!你要是敢不听,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知道了。”我终是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却掩不住心底的一丝凉。
就在这时,村口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吵闹声。
夹杂着桌椅翻倒的脆响,男人的怒骂声,还有女人的尖叫哭喊,动静极大,瞬间盖过了我与父亲的对话。
甚至连电话那头的父亲,都清晰地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沉声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我抬眼望去,只见村口的小超市门口,围了黑压压的一群人,推搡打骂声此起彼伏。
有人抄起了路边的木棍,有人掀翻了超市的货摊,场面一片混乱,眼看就要从口角之争,演变成一场激烈的群殴。
同时,一道深邃并略带急切的目光竟然望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