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酒液还在往下淌。
辛辣刺进眼角,我却没抬手去擦。
面前几桌子人坐得满满当当,五叔六叔……十叔,还有几个最爱嚼舌根的堂兄弟,堂姐等等,全都一眨不眨盯着我。
惊讶、鄙夷、幸灾乐祸,唯独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暖意。
在整个村庄,乃至十里八乡,我们这家都算得上是大家族。
而这一整家子属我最没“出息”。
我爸站在一旁,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一言不发,只当我是透明人。
我姐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想替我擦脸,又碍于满屋子目光,不敢动作太大。
“还愣着干什么?”
最先开口的是五叔,在家中我爸排行老四,在我们房头属老大,五叔却是我父亲的同胞兄弟,同时出生。
论家庭地位与我爸相当。
甚至因为某些原因,五叔在家族中还要更受尊敬。
他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十几年不回家,一回来就给家里添晦气,你还真有本事。”
我没吭声。
我知道,现在任何一句解释,都会变成他们攻击我的借口。
“解释啊?怎么不说话了?”
旁边堂哥嗤笑一声,端着酒杯晃了晃。
“当年不是吹得厉害吗?要当大老板,要赚大钱,要让全家人跟着你沾光。”
“我还以为你在外头混得人模狗样,怎么就这副德行回来?”
“德行?”
另一个堂姐立刻接话,语气尖酸。
“他这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走投无路,才想起回家,我看啊,就是回来啃老的。”
“初中都没毕业,还想学人家写书、当老板?”
“我早就说过,他不是那块料。”
“当年跑得比谁都快,现在知道家有用了?”
一句接一句,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站在原地,听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忽然觉得无比荒诞。
十几年前,我怀揣不切实际的梦,被他们嘲笑。
十几年后,我真的做到过,又摔下来了,他们依旧在嘲笑。
他们从不关心我爬得多高,只盯着我摔得多惨。
“够了!”
我姐终于忍不住,出声拦了一句,“今天是过年,有什么不能好好说?”
“过年?”
五叔猛地一拍桌子。
“他一回来,这个年还能好好过?你问问他,这十几年往家里打过几个电话?寄过多少钱?”
“他妈躺在医院的时候,他在哪儿?现在回来了,一身破衣服,两手空空,还有脸进门!”
提到母亲,我心口猛地一缩。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句:“我妈怎么样了。”
“现在知道问了?早干什么去了?”我爸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又冰冷;“你妈就算躺床上,也不想看见你这个不孝子!”
我攥紧了手。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却比不上心里半分。
我比谁都想解释。
我想告诉他们,我不是不回来,我是没脸回来。
我想告诉他们,我曾经真的快要衣锦还乡,香江江景豪宅,百万级奥迪,包里备好几十万现金。
我想告诉他们,我被最信任的兄弟背叛。
一夜倾家荡产,扛着几百万债务,没跑没躲,结清所有人工资,卖光所有东西。
我想告诉他们,我想过轻生,我在香江边站过一整夜,我不是怕死,我是放不下这个家。
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没用。
他们不会信。
他们只信眼前看到的:我穷,我落魄,我一无所有。
我缓缓抬起手,抹掉脸上残留的酒渍。
动作很慢,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卑微。
“我回来,不是来跟你们争什么。”
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只是回来看看我爸妈。”
“看完了,可以走了。”五叔冷冷道。
我没看他,目光落在那一桌丰盛的年夜饭上,扫过所有人光鲜的衣服,门口停着的一辆辆小车,最后落回我爸那张苍老又失望的脸上。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恨,只有一股极其冰冷的清醒。
今天你们泼我的酒,嘲我的话,看低我的人。
我全都记着。
我不会再发誓,也不会再辩解。
我只会用行动告诉你们。
我张宏,不是一辈子都只能站在这里,被你们当成笑料。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众人。
目光平静,却藏着一把没出鞘的刀。
“饭,我会吃。”
“家,我也会待。”
“但你们记住。”
我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沉冷。
“我不是失败者。”
“我只是,暂时没站起来。”
满屋子的嘲讽声,莫名一滞。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五叔盯着我,眼神里带着不敢置信。
在他印象里,我永远是那个低着头、任人数落的农村小子。
可今天,我落魄到谷底,眼神里却没有半分屈服。
堂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我眼神堵了回去。
一屋子人,突然没了声音。
我没再理会任何人,拖着一身疲惫,走到饭桌最角落的位置,默默坐下。
这是我应得的位置。
也是我暂时的位置。
我拿起桌上的筷子,没有夹菜,只是轻轻敲了一下碗沿。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明显。
我知道,这顿年夜饭,注定难以下咽。
我也知道,这满屋子的冷眼与嘲讽,只是开始。
但我更清楚。
总有一天,我会以另一种身份,重新坐在这里。
不是落魄归乡的失败者,而是让所有人都抬不起头的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