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饭桌,终究还是散了。
没有人再搭理我,却也没人再敢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地出言嘲讽。
一屋子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狐疑。
他们猜不透我。
猜不透我为什么拒绝一百万,猜不透我一身破烂里藏着的底气,更猜不透我眼底那片平静之下,到底压着多大的力量。
我没理会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不屑的目光,安静地扒完碗里的饭。
没有菜,只有白饭,却吃得比谁都稳。
吃完,我放下筷子,起身。
全程依旧没说一句话。
我爸皱着眉,想呵斥,却最终没开口。
五叔沉着脸,盯着我,眼神复杂。
堂哥堂妹们缩在座位上,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只有我姐连忙跟上,小声问:“你……你要去哪?”
我脚步一顿,声音轻,却清晰:“去医院,看妈。”
一句话落下,满室寂静。
我爸身体猛地一僵,抬头看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失望之外的情绪。
五叔的脸色,也微微松动了一瞬。
他们都忘了。
我回来,不是为了挨骂,不是为了啃老,不是为了丢人现眼。
我是为了这个快要散掉的家,为了躺在病床上的母亲。
我姐眼圈一红,连忙点头:“我陪你去。”
我没拒绝。
除夕夜,外面烟花不断,空气里全是硝烟与年味。
可我和姐姐走在路上,却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
姐姐走在我旁边,好几次欲言又止。
她想问我手机上的消息是不是真的,想问我为什么拒绝,想问我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她最终只轻轻说了一句:
“妈一直念着你。”
我脚步微顿,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我知道。”
这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压着我两年所有的倔强与骄傲。
我不是不回,是不能回。
我不是不孝,是没脸孝。
医院不算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
除夕夜的住院部,冷清得吓人。
只有零星的护士站亮着灯,走廊空旷,回声清晰。
我站在病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我姐奇怪地看我:“怎么了?”
我望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点光,声音低沉:“姐,我现在这样……会不会让妈更难受?”
一身破旧衣服,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连一束鲜花,一袋水果,都拿不出来。
我姐鼻子一酸,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妈不会看你有没有钱,妈只想看见你。”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病房很小,两张床。
母亲躺在里面那张,脸色苍白,精神不算太好,却还没睡。
看见我进来,她眼睛猛地一亮,跟着就红了。
“小宏……”
她声音虚弱,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我站在门口,忽然就不敢往前走了。
十八岁离家,意气风发发誓要衣锦还乡。
如今归来,却一身狼狈,让她躺在病床上还要为我担心。
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妈。”
这一声喊出来,母亲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她想坐起来,却被伤口扯得疼,轻吸一口冷气。
我连忙快步上前,按住她:“别动,你好好躺着。”
这是我几年来,第一次离母亲这么近。
她瘦了,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岁月与操劳的痕迹。
我鼻尖发酸,却强行忍住。
我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哭。
母亲抓着我的手,反复摸我的手背,眼泪不停掉:
“你去哪了啊……怎么才回来……妈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在外面,挺好的。”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就是忙,没时间回来。”
我不敢说我破产,不敢说我负债,不敢说我送外卖、扛苦力、欲轻生时在香江边吹过一夜冷风。
我只能撒谎。
撒一个让她安心的谎。
我姐站在旁边,悄悄抹了把眼泪,没拆穿我。
母亲抓着我不放,絮絮叨叨地问我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没有受委屈。
她不问我赚了多少钱,不问我有没有出息,只问我平安不平安。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冰冷,都被一点点融化。
什么亲戚嘲讽,什么冷眼嘲笑,什么尊严面子……
在母亲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我回来对了。
陪母亲说了一会儿话,她精神渐渐不济,慢慢睡了过去。
我轻轻抽出手,和姐姐一起退出病房。
走廊里,灯光惨白。
我姐终于忍不住,小声问:
“刚才手机上……李总的消息,是真的吗?一百万,你为什么不接?”
我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却没点,只是捏在手里。
我望着走廊尽头漆黑的窗户,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
“不是不接,是现在不是时候。”
我姐愣住:“什么意思?”
我转头,看向窗外漫天炸开的烟花,眼底一片清明。
“我回来,不是为了再给别人写剧本,不是为了接一单生意还债,更不是为了靠别人的施舍重新站起来。”
“我回来,是要重新走一遍我当年走过的路。”
“从零开始。”
“凭我自己的笔,凭我自己的本事,重新杀回那个我曾经站到过的顶端。”
我姐听得呆住,满眼震惊地看着我。
她好像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弟弟。
我没再解释,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有些话,不必说透。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我拿出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删掉了一堆无用的联系人,关掉了一堆旧消息。
最后,我停留在一个很久没打开的APP上。
启辰作家后台。
我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两年前,我是站在行业顶端的创作者、老板、IP操盘手。
两年后,我一无所有,一身债务,落魄归乡。
可那又怎么样?
我指尖轻轻一点,按下了注册新笔名。
没有用曾经的辉煌ID,没有借任何人的势。
从今天起,我叫张宏。
一个从头开始的新人。
我抬头,望向医院窗外,整片被烟花照亮的夜空。
眼底深处,那簇沉寂了两年的火,
轰……一声,彻底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