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院子里的鸡叫声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
伴着五叔那股带着军人硬朗劲儿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都震得慌：“老四，开门！大年初一，我带磊子过来串个门，也看看你家这‘大作家’。”
语气里的讥讽，裹着多年来压人一头的底气，直白又刺耳。
父亲捏着烟的手顿了顿，指节泛白，脸色依旧沉得厉害，却还是起身拉开了院门。
门口站着五叔两口子，身旁跟着他最得意的儿子张磊。
还有嘴最碎的堂妹张琪，身后还跟着两个远房婶子。
一个个手里拎着点不值钱的水果，脸上却挂着看热闹的笑。
目光扫过院子，最后齐刷刷钉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鄙夷。
张磊穿着崭新的外套，头发梳得油亮，往门框上一靠，晃着腿，那辆停在院外的十几万的车，成了他此刻最显眼的底气。
他斜睨着我，嗤笑一声。
“宏弟，昨儿年夜饭那出够威风啊，百万合约说拒就拒，我还以为你在外头混出多大名堂了，敢情还是穿着这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回家啃老？”
他抬手拍了拍胸口，语气带着刻意的炫耀。
“我在剑北春当销售经理，一个月到手八千多，年底还有分红，这车就是去年刚提的。”
“不说别的，好歹是个正经营生，总比你抱着个破手机装模作样强。”
五叔瞥了一眼儿子，眼底藏着止不住的骄傲，那是他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资本。
他推开张磊，径直走进院子，往大厅的椅子上一坐，腰杆挺得笔直，那是多年民兵生涯。
更是上过反击战战场刻在骨子里的硬朗，往那一站，就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婶子连忙递上茶，五叔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我。
目光沉冷，带着长兄对幼弟，更是带着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审视。
“张宏，昨儿年夜饭的事，我想了一晚上。你爸是我同胞哥，我不能看着他被你拖累，更不能看着你执迷不悟。”
他声音顿了顿，故意提高了音量，让院子里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托人给你找了个活，镇上的电子厂，包吃包住，一个月四千块。”
“虽然不比磊子挣得多，但好歹是个踏实营生，总比你在家装模作样写那些没用的字强。”
“电子厂？”张琪立刻尖着嗓子接话，眼睛瞟着我。
“五叔你这也太抬举他了吧？他当年可是开公司当老板的，现在能屈尊去拧螺丝？我看啊，他怕是连机器开关都摸不明白。”
“摸不明白也得学！”
五叔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妈还躺在医院，每天都要花钱，你倒好，在家啥也不干，就知道抱着个破手机装样子，真当自己那点字能换钱？当年那些风光，我看怕是吹出来的！”
那两个远房婶子也跟着附和，一人一句，软刀子似的往人心口扎。
“是啊张宏，听五叔的话，去厂里好好干，攒点钱也能给你妈凑医药费，别再做白日梦了。”
“写书哪是那么容易的？五叔是过来人，见过的世面比你多，听他的准没错。”
“你看磊子多争气，年纪轻轻有车有稳定工作，五叔这辈子也算没白忙活。”
每一句夸赞张磊的话，都是在往我和父亲心上戳刀。
父亲坐在一旁，头埋得更低了，烟抽得越来越凶，地上的烟蒂积了一堆，眉头皱成了死疙瘩，脸色难看至极。
他是五叔的同胞哥哥，可这辈子，论出息，论硬气，他始终被这个上过战场，养出优秀儿子的弟弟压着一头。
此刻被亲戚们围着议论，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姐姐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红着眼睛想开口替我辩解，却被五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别替他说话！他现在就是太任性，没人管着不行！我是他叔，又是当过兵的，今天这事，我必须管！”
那股军人说一不二的狠劲儿，让姐姐抿着嘴，终究没敢再出声。
院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我，等着看我恼羞成怒，或是低头服软。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落魄了还装清高的废物，五叔开了口，我就该感恩戴德地接受，不然就是不识好歹，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换做以前，或许我还会觉得难堪，觉得愤怒。
可此刻，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张张带着嘲讽，算计和优越感的脸，心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太清楚了，他们不是真的关心我，不是真的想帮我找活干。
五叔是想借着这事，再压父亲一头，证明他的话永远是对的。
张磊是想借着我的落魄，衬托他的成功，满足他那点可怜的优越感；其他人，不过是来看热闹，找个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们，目光淡得像水。
却又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看得张磊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收了收晃着的腿，连炫耀的语气都弱了几分。
五叔见我不吭声，以为我是被他镇住了。
也以为我是默认了，语气更盛，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我已经跟电子厂的老板说好了，大年初五你就过去报道！别再让你爸妈操心，也别再做那些写书发财的梦了，没用！”
他说着，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带看我。
那身经百战的气场扑面而来。
我告诉你张宏，别在自家人面前装模作样！
你那点本事，糊弄糊弄外人还行，在我这，不好使！你写的那些字，根本不值钱，连猪都不如，还想卖钱？简直是笑话！
“猪都不如”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院子里，也砸在我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冷意上。
姐姐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睛喊了一声：“五叔！你太过分了！我弟他不是那样的人！”
“我过分？”五叔猛地回头，嗓门一提，带着军人的威严，“我这是为他好！不骂醒他，他这辈子都得烂在泥里！”
张磊立刻跟着附和，抬手拍了拍五叔的肩膀，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轻蔑。
“爸说的没错！宏弟，你就是在逃避现实！你写的字要是能卖钱，猪都能上树！趁早认清现实，别再装了！”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轻轻点燃了我心底那簇沉寂已久的火。
我抬眼，目光终于从众人身上收回来，直直落在张磊身上，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
那眼神里的冷，不像年轻人的冲动，更像历经风雨后的笃定，看得张磊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院子里的喧闹，仿佛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惊疑，一丝慌乱，还有一丝莫名的恐惧。
他们没想到，我被骂到这份，依旧没有发火，可那平静背后的冷，却让他们莫名的心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我缓缓抬手，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裂着缝的旧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阳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映出一点微光，也映出我眼底那簇藏了许久的火，那是属于一个曾经站在顶端，如今准备重新杀回去的人的底气。
没有人知道，我要做什么。
但他们都隐隐感觉到，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任他们随意嘲讽、随意拿捏的张宏了。
院子里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