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走进客厅,没再看院门口那几个神色各异的人。
门合上的瞬间,便将院外的尴尬与讪然彻底隔绝。
五叔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张磊头埋得极低。
那两个方才还凑上来谄媚的远房婶子,此刻也僵在原地,连句告辞的话都没好意思说。
只悻悻地跟着五叔一行人灰溜溜地走了。
院外那辆十几万的车发动时,连油门都不敢踩得太响。
客厅里,父亲坐在板凳上,指尖还捏着烟,却没再抽。
目光落在我身上,有欣慰,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局促。
姐姐端着刚温好的水走过来,递到我手里,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却也没多问,只轻声道:“累了吧,歇会儿。”
我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温茶,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底,压下了方才那点波澜。
抬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支付宝,将旭升转来的五万块里,划出一万。
走到父亲面前,将手机屏幕递到他眼前。
“爸,这钱你收着,家里日常用度,还有妈那边的零碎开销,都从这里出。”
父亲抬眼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他拿出手机,指尖触到屏幕时,微微有些颤抖。
他这辈子好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从没接过孩子这样一笔“巨款”,更从没像此刻这样,为自己的儿子感到实打实的骄傲。
他没多说什么,只重重地点了点头,而后将手机揣进怀里。
“我去医院,给妈交医药费。”
我搁下水杯,拿起墙角的旧斜挎包,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抬脚往外走。
姐姐想跟着,被我拦下:“姐,你在家陪爸吧,我一个人去就行,顺便跟医生问问妈的恢复情况。”
推开门,院子里的阳光正好,洒在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方才的喧闹仿佛从未有过,只剩几声鸡鸣,衬得院子格外安静。
我抬脚走出院门,沿着村里的水泥路往村口走。
这条路,昨天我走过来时,满是旁人的指指点点与避之不及,今日再走,脚下却格外稳。
只是没走多远,刚拐过村口那棵老榕树,几道嬉闹的声音便拦在了我面前。
为首的是村里的几个同辈年轻人,大多和张磊交好。
平日里也总跟着张磊一起,眼高于顶,惯会看人下菜碟。
昨天我落魄进村时,他们也是站在一旁指指点点,笑得最欢的几个。
见我走过来,几人立刻收了嬉闹,脸上露出戏谑的笑,拦在路中间,故意挡着我的去路。
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是村头堂大伯家的儿子,平日里游手好闲,最爱搬弄是非。
此刻他率先开口,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哟,这不是咱们村的大作家张宏吗?这是上哪去啊?莫不是又去装模作样骗钱了?”
另一个高个青年跟着附和,眼神瞟着我,语气阴阳怪气。
“装模作样?我看是走投无路了吧!”
“听说今早为了充面子,跟人借了五万块?”
“张宏,你胆子是真的大,欠着一身几百万的债没还清,竟然还敢借高利贷,你这是想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啊?”
“高利贷”三个字一出,周围几个路过的村民立刻围了上来,指指点点的声音瞬间响起。
昨天年夜饭上的事,早已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
此刻一听这话,众人看向我的目光,瞬间又变回了最初的鄙夷与轻视,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可不是嘛,我就说他哪来的钱回家,原来是借了高利贷!这东西碰不得啊,利滚利,到时候还不上,有他好受的!”
“真是愚不可及!放着他五叔给找的电子厂活不干,非要做什么写书的白日梦,现在还借高利贷,这是彻底疯了!”
“听说高利贷的催收都狠得很,到时候要是来村里要账,咱们可得离他远点,别被连累了!”
“他这是自己作死,也怪不得别人,到时候就算催收找上门,同宗的兄弟怕是没人会帮他,毕竟他自己不争气!”
七嘴八舌的嘲讽与落井下石,像一根根针,扎在耳边。
我抬眼扫过面前的几人,黄毛青年脸上的戏谑,高个青年眼里的轻蔑,周围村民脸上的冷漠,一切都清晰地映在眼底。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借高利贷”的消息,除了今早在院子里的五叔一行人,没人知道旭升转了五万块给我。
而能把这话传出来,还故意歪曲成高利贷的,不用想,定然是张磊。
他今早在院子里丢了脸,心里咽不下那口气,便故意散布这样的谣言。
想让我在村里彻底抬不起头,想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依旧是那个走投无路,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这般拙劣的手段,实在可笑。
而眼前的这群人,也才是他们口中的,真正的愚不可及。
且周围的嘲讽声越来越盛。
黄毛青年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是被戳中了痛处,怂了,更是得寸进尺,伸手推了我一把。
“怎么?被我说中了?没话说了?我告诉你张宏,一个月后你还不上高利贷,看你怎么死!到时候别连累我们村里人!”
他的手刚碰到我的胳膊,我便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目光冷冷地扫过他,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那眼神里的平静,带着一股看透一切的淡漠,看得黄毛青年心里一慌,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我抬眼,扫过围在周围的所有人,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透过嘈杂的议论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借的是不是高利贷,一个月后,你们自然会知道。”
顿了顿,我的目光落在黄毛青年身上,又扫过那些跟着附和的人。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藏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笃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至于我会不会还得上,会不会被催收找上门,会不会连累村里人,这些,就不劳各位费心了。”
“倒是你们,与其在这里盯着我的事,搬弄是非,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的日子,过得是不是真的那么体面。”
说完,我没再看众人一眼,抬脚便从人群中穿过。
身后的议论声依旧,却再也影响不到我分毫。
我心里清楚,张磊的这番操作,不过是气急败坏的跳梁小丑之举。
这点谣言,根本不值一提。
我此刻无需辩解,辩解得再多,在这些只想看笑话的人眼里,也不过是狡辩。
有些事,无需多说,只用结果证明。
一个月,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他们今日有多嘲讽,有多落井下石,一个月后,就会有多震惊,有多难堪。
而张磊今日撒下的这把谎,散布的这些谣言,我都会一一记着。
这不过是他给我的一点“小礼物”,日后,我会连本带利,一一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