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放映室的闹剧,以孙副厂长那具肥胖的尸体被抬走、刘大脑袋被市局刑警队长郑浩铁青着脸押上吉普车而告终。
原本应该回厂办向惊恐万状的厂领导班子汇报并部署全厂抓捕“左撇子哑巴”的姜瑜,此刻却黑着脸,死死地拽着李建军的胳膊不撒手。
“郑队,姜法医,我得先带建军去医务室看看。他昨晚在雪地里跑了一宿,刚才又被刘大脑袋那个瘪犊子推了一把,波棱盖儿都卡秃噜皮了,刚才还沾了孙胖子一身的血,别再落下啥病根。”
姜瑜瞪着郑浩,语气不容置疑。
在这个大女子主义盛行的东北重工业基地,她可以为了信仰去抓特务,但谁要是动了她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老公一根指头,她能把厂子给拆了。
郑浩这会儿也没了脾气,地上的“反向猪蹄扣”和孙胖子指甲缝里的云母粉,就像是两记响亮的耳光,打得他这个市局专家脸颊生疼。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窝囊废放映员的“狗鼻子”直觉,在某些物理细节上确实比他们更敏锐。
“姜科长说得对,提取证物是大事。”一直沉默不语、站在阴影里的姜景凤突然开口了。
她推了推滑落到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不过,姜科长,李同志手上的鲜血是孙胖子濒死前喷溅上去的,属于最高级别的微观物证。为了排除嫌疑并提取完整的指纹,按照市局规定,必须由我这位当事法医亲自去医务室进行提取和化验。郑队,你带人去审讯刘大脑袋,我和姜科长走一趟医务室。”
郑浩点了点头,姜瑜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让这个冰山女法医接近自家男人,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也不能公然违反市局的办案程序,只能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姜景凤一眼,拉着李建军往大礼堂后身的医务室走去。
……
厂医务室,是一排苏联援助时期修筑的红砖平房,常年烧着锅炉,屋内暖气很足,但也充斥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了酒精、碘伏、来苏水味以及老式搪瓷盘里煮沸玻璃注射器的咕噜咕噜声。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卫生所里的东西都金贵得很。
那泛黄的墙壁上贴着语录,玻璃柜台里摆放着友谊牌雪花膏和飞马牌香烟——那是医生们平日里用来打点关系的紧俏货。
“姜科长,我要提取李同志手上的微观指纹和血样化验,需要一个绝对无菌且封闭的空间。您和郑队长带来的保卫干事,请在门外等候。”
姜景凤换上了一身雪白的白大褂,戴上口罩和橡胶手套,整个人就像是一尊没有任何情感的冰雕,挡在了化验室的门口。
“我凭啥不能进去?他是我男人!”
姜瑜炸毛了,生胶皮棍把地板敲得砰砰响。
“就凭我是市局命案主控法医,就凭如果你进去,哪怕掉了一根头发,都有可能让这起涉及国家特种钢材倒卖和连环谋杀的证物失效。”
“你……”
姜瑜气得浑身发抖,但这帽子扣得太大,她担待不起。
“媳妇儿,没事儿,我一个大老爷们,抽个血怕啥。你就在外面歇会儿,胃正疼着呢,别跟她生那个气。”
李建军赶紧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拍了拍姜瑜的手背,眼神清澈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怂包。
姜瑜看着自家男人这副懂事得让人心疼的模样,心里的火气瞬间化作了绕指柔,狠狠地瞪了姜景凤一眼:“你要是敢吓唬他,老娘把你那白大褂给撕了!”
“砰!”
化验室的木门在姜瑜面前重重地关上,并且发出了咔哒一声门闩上锁的声音。
化验室里只剩下李建军和姜景凤两个人。
煤炉子里的火焰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让屋子里的温度有些过高。
那锅里煮着的玻璃注射器和不锈钢镊子碰撞出的金属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极其刺耳。
姜景凤并没有立刻去拿采血针,而是慢悠悠地摘下了金丝眼镜,用一块昂贵的的确良手帕擦拭着,那双藏在眼镜后面的丹凤眼,此刻正极其冷漠、极其理智地盯着坐在凳子上的李建军。
“李同志,这里现在没有你媳妇儿,也没有市局那个只会用枪和拳头的郑队。”
姜景凤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我们坦诚相见吧。你觉得,你那漏洞百出的老实人面具,还能撑多久?”
李建军坐在凳子上,手里紧紧攥着媳妇儿给的搪瓷缸子,身子缩在破棉袄里,做出一副极其害怕、极其八卦的市井小民嘴脸:
“姜、姜法医,您这话说的……我咋听不明白呢?我真的是个老实人啊。刚才真的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那个反向猪蹄扣,我天天在俱乐部看那帮机修工系,系不好就被老班长骂,我这不就记住了嘛……”
“别装了。”
姜景凤突然毫无征兆地下弯身子。
整个身体极度逼近李建军,那一股淡淡的、属于法医特有的酒精与来苏水味,瞬间压制住了屋子里的煤烟味。
她低下头,金丝眼镜后的锐利目光死死锁住李建军的眼睛。
李建军的身体本能想要反制,这是一个顶级刺客对于危险的生理反应,但他硬生生靠着恐怖的意志力压制住了肌肉记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姜景凤的物理死角。
“在刑侦学里,一个人的微表情是不会撒谎的。”
姜景凤推了推眼镜,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刚才郑队用枪指着你的时候,你的瞳孔没有收缩,心跳在最初的惊吓后迅速恢复了平稳,你的呼吸甚至在刻意伪装出急促。你在欺骗姜瑜,欺骗市局。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李建军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精致却冰冷的脸,心里疯狂给这女法医的观察力打零分。
现代生理学知识告诉他,在极度紧张时通过深呼吸控制心率、利用联想激发真实冷汗,是顶级特工的必修课。这女法医想诈他?太嫩了点。
但他不能真的跟她讨论生理学。
“姜法医,您可真神了!您连我心跳几下都知道?”
李建军装出一脸的崇拜,甚至极其市侩地凑上去,想要去摸姜景凤黑呢子大衣的袖口,“您那儿是不是有啥苏联进口的精密仪器啊?借我媳妇儿用用,省得她天天为了查案急得上火。我媳妇儿那胃气痛可重了,都是被这帮特务给气的……”
李建军的语速极快,满嘴跑火车,把话题极其丝滑地从自己的心跳扯到了媳妇儿的胃痛和对特务的恨意上,做出一副极其无脑且可笑的样子。
姜景凤看着这个在自己顶级心理压迫下,居然还能满嘴跑舌头谈论媳妇儿胃痛的男人,眼底的寒芒越来越浓。
她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巧的“福星”。
这个男人在停尸房一眼看出云母粉,在水房套出“左撇子哑巴”,在这里又装疯卖傻。
“李同志,真是个体贴的好丈夫啊。”
姜景凤突然冷笑一声。
“刷!”
毫无征兆!
姜景凤甚至没有给出任何预警动作!
她右手手腕极其诡异地翻转,一把原本用来做尸体病理切片的、磨得比剃须刀还要锋利的苏式特制手术刀,犹如一道闪电,极其精准地从她的袖口滑落,直挺挺地、极其凌厉地划向李建军的左腿大腿动脉!
这是一次极度凶险、甚至是致死级别的物理试探!
姜景凤赌得很大。
她在省城见过无数装神弄鬼的高智商罪犯,但一个没有经过严酷训练的废柴,哪怕智商再高,面对大腿动脉即将被割断的死亡恐惧时,身体的物理本能反应是绝对骗不了人的!
如果李建军躲开,哪怕只是极其轻微的肌肉绷紧和侧移,都足以证明这个男人是个隐藏的格斗或特种兵高手。
如果李建军不躲,手术刀不仅会割破他的破棉裤,更有可能刺穿他的大腿动脉。
后果极其严重,但姜景凤有把握在姜瑜冲进来之前完成止血。
这女人,简直是个怪物!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建军的肌肉记忆疯狂呐喊着要反击,要拧断这个女法医的脖子。
但他看着那把锋利的手术刀,看着姜景凤那双在金丝镜片后毫无波动的丹凤眼,他的现代灵魂做出了一个极其荒诞但又极其符合人设的决定。
“啊!救命啊!杀人啦!姜法医要让我媳妇儿守活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