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沈玉珠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想请大姐姐帮我看看,我的庶姐……是不是也怨着我娘。”
“庶姐?”
“是我的庶姐,叫沈玉莹。”沈玉珠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忙改口,“是……是我二房的庶姐,叫沈玉莹。只比我大一岁。”
她低下头:“她八岁那年就没了。”
沈青洛静静听着。
“那时候我们都小,姐姐待我极好。每年中秋,她都会亲手给我糊一盏兔子灯,拉着我在花园里跑。”
她的声音轻柔,眼睛里闪着光:
“灯里点着小蜡烛,一晃一晃的,庶姐说那是月亮上的玉兔下凡来陪我玩。”
“后来有一回,我们俩一起染了风寒。我烧得厉害,姐姐也烧得厉害。母亲……母亲守着我,顾不上姐姐那边。等请来大夫,姐姐已经……”
她没说下去,只是用力攥紧了帕子。
“庶姐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妹妹别哭,明年中秋,我还给你糊灯。”
一滴泪落下来,落在裙面上。
“我恨了母亲很多年。”沈玉珠抬起眼,看着沈青洛,“可是大姐姐,我也知道,那年我病得更重,母亲不过是……选了更难活的那个。”
沈青洛没有说话,只是递了一块帕子过去。
沈玉珠接过来,攥在手心里:“从那以后,每年中秋,花园里都会出现一盏兔子灯。”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自己亮着,在花丛里慢慢走。没人知道是谁放的。我每次看见,都不敢过去,只敢躲在房里哭。”
“你以为是姐姐的鬼魂回来找你了?”
沈玉珠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她答应过我的。她说每年中秋都要给我糊灯。她一定是……一定是舍不得走。”
“你想让我看看,她是不是有怨气?”
沈玉珠用力点头:“如果有,我愿意折寿给她赔罪。如果不是因为我,母亲不会只守着我……她本来可以不死的。”
沈青洛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吧。”
沈玉珠愣住:“去哪儿?”
“去花园。”沈青洛往外走,“今日虽然不是中秋,但你既然来了,便带我去看看那盏灯出现的地方。”
春杏见状,忙取了件披风跟上,花园里风大,姑娘身子要紧。
沈玉珠依言,带着沈青洛穿过月洞门,沿着鹅卵石小径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这里有一架紫藤,藤蔓爬满了花架,煞是好看,紫藤架下是一张石桌,几张石凳,角落里还堆着些枯枝落叶,显然很少有人来。
“就是这里。”沈玉珠指着紫藤架,“每年中秋,灯就出现在那根横枝上。有时候是兔子灯,有时候是莲花灯,有时候是走马灯。都是姐姐糊的那种。”
沈青洛站在紫藤架下,仰头看了看那根横枝。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片刻后睁开,神情有些复杂。
“大姐姐?”沈玉珠紧张地看着她,“你看见什么了?我庶姐她……她还在吗?”
沈青洛转过身,看着她:“你想见见放灯的人吗?”
沈玉珠一愣。
“不是鬼魂。”沈青洛说,“是活人。”
她朝不远处的假山后头扬了扬下巴:“出来吧。”
沈玉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假山后头静悄悄的。
沈青洛又说了第二遍:“既然来了,便出来吧。躲了十年,也该让她知道了。”
这回,假山后头有了动静。
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
沈玉珠看清那人的脸,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
是崔氏。
她的母亲。
“母亲……”沈玉珠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您怎么……”
崔氏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盏兔子灯。
沈玉珠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眶瞬间红了。
“我每年中秋都来,替你姐姐点一盏灯。”
崔氏的声音轻轻的,“来给你姐姐说说话。说说你这一年长高了多少,读书用不用功,有没有淘气。”
她顿了顿,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跟她说,妹妹过得很好,让她放心。”
紫藤架的阴影里,沈玉珠终于哭出声来。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崔氏,抱得紧紧的,像小时候生病时那样,整个人缩在母亲怀里。
“母亲……母亲……”她只会喊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
崔氏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一样温柔。
“好了,不哭了。”
沈青洛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了弯。
春杏也是眼眶泛红,不曾想,二夫人竟然这么多年如一日,替一个庶女守着这份念想。
她悄悄用袖子按了按眼角,不忍上前打扰。
沈青洛收回视线,目光投向沈玉珠一直提着的破旧灯笼上,那里,一个半透明的小小身影正静静站着,望着相拥的母女,唇边挂着浅浅的笑。
是个七八岁模样的女孩,穿着旧年的衣裳,眉眼与沈玉珠有六七分相似。
沈青洛心头微微一动。她见过太多含恨而终的鬼魂,有的怨父母不公,有的恨嫡母刻薄,有的咒兄弟姐妹夺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命。
而眼前这个孩子,明明死得那样委屈,眼里却只有温柔的眷恋。
沈青洛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既然来了,便过来吧。”
那身影微微一颤,却还是飘近了几步。
沈玉珠听见这话,猛地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顺着沈青洛的视线望去,什么也没有。
“大姐姐,你……你在跟谁说话?”
沈青洛看着她,目光柔和:“玉珠,你想不想……再见见你姐姐?”
沈玉珠浑身一震。
“她就在这里。”沈青洛指向灯笼。
沈玉珠的嘴唇剧烈颤抖:“我……我能看见她吗?”
沈青洛点点头,双袖一挥。
沈玉珠眨了眨眼,再看灯笼——那里,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怯生生地望着她。
是姐姐。是八岁那年就没了的庶姐。
“姐……姐姐?”沈玉珠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沈玉莹的魂魄微微点头,眼眶里也滚下泪来——那泪珠一落地,便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风里。
“妹妹。”她开口,声音轻得像风铃,“妹妹别哭。”
沈玉珠放开母亲,踉跄着上前两步,又停住——她不敢碰,怕一碰就散了。
“是我不好……”沈玉珠捂住嘴,“是我害了你……”
“不是的。”沈玉莹摇摇头,“妹妹别这样想。那场病,是我自己没福气。母亲守着你,是对的。你那时候那么小,烧得那么厉害……我都知道。”
她飘近一些,伸出手,虚虚地停在沈玉珠脸侧。
沈玉珠哭得说不出话来。
“姐姐……”沈玉珠终于伸出手,却只穿过一片虚影。
沈玉莹的身影开始变淡。
“妹妹,我要走了。”她的声音愈发轻渺,“这些年,我一直在,就是想等一个机会,亲口告诉你——我不怨,真的不怨。现在我等到了,也该去投胎了。”
“不要!”沈玉珠拼命摇头,“姐姐别走,再多待一会儿……”
“妹妹乖。”沈玉莹温柔地看着她,“你要好好的,替我看这世间的好风景。”
她转过身,对着沈青洛深深一福:“多谢大姐姐成全。”
沈青洛微微颔首:“去吧,来世投个好人家。”
沈玉莹又看向崔氏,轻轻唤了一声:“母亲……谢谢您。”
崔氏虽看不见,却忽然捂住心口,泪如雨下。
最后,她的身影化作点点流光,如萤火般飘散在午后的阳光里。
沈青洛站在一旁,望着那片流光散尽的方向。她想起那日,继妹让老嬷嬷溺死原身的事,这深宅大院里,能这样感情好的姐妹,又有几人呢?
她唇角微微弯了弯,笑意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走吧。”她轻声说,转身离开。
春杏偷偷抹了下眼泪,忙跟上,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紫藤架下,那对母女还抱在一起。
阳光暖暖地照着,把那盏崭新的兔子灯也染上了一层金色。
而沈玉珠带来的那盏破旧灯笼,被遗忘在石桌旁,静静躺在落叶里。
风一吹,灯笼轻轻晃了晃,仿佛有什么人,刚刚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