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直到有工人来拉空调了,才把我叫醒。我匆匆开了门,又赶紧钻到被子里。一个中年妇女说:“你不是病了吧?脸色那么难看。”我说没睡好,没事的。便又睡了。这一睡就到了中午,老板娘见我没上去吃饭,便下来叫我。她误会了,以为我是不想见到她而故意不去吃饭。说:“小弟你也太见外了。”说完了低着头红了脸。我想这倒是个机会,于是说:“那也太尴尬了,以后见了大哥我脸往哪放哩。”
至此她算是定了心,不再期望似的叹了一口气,说:“你别把我当成坏女人,我从小想嫁给文化人,谁知命不好。见了你,我是打心眼里喜欢。”
我笑道:“文化人有什么好?我这不是在给你打工,大哥多能干啊,赚了百万千万的,你多幸福?”
她想了想,摇摇头说不出什么话来。却笑了笑,取下一串钥匙,道:“你自己上去吃饭,我去街上买东西去。这下少了许多闲话了吧。”我笑着接过钥匙,走出大门,她又在里面喊道:“小弟我给你介绍个对象,怎么样?”
我笑道:“再说吧。”
她在里面说道:“你看这娃,怎么这么讨人喜欢哩。”又叹气。
下午半天无话。
到了晚上,外面的动静又越来越少,渐渐又是一片寂静的时候。我的心便莫名的紧起来,正想赶紧睡觉,睡着了就不知道怕了。关了电脑要关灯时,大门上“哚哚……”有人敲了两下。我一惊,心想老板娘又下来了?这次怕要说几句不中听的话给她才行。于是走到大门旁,并不开门,说:“你回去吧。”
突然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大声道:“你住在这里做什么的?”
我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受此一吓,转而变成怒气,心想好你个小家伙,半夜三更不睡觉,在这里搞什么名堂?不教训你一顿还不知道蚂蝗爷有三只眼了!开了门一看,果然是昨晚在路上看到的小孩,戴着一顶橘黄色方格鸭舌帽,穿着黑色的大领棉衣,多口袋小牛仔裤,小皮鞋鞋带也扎得整整齐齐的。白围巾依旧绕到肩后,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昂着头,神气活现的站在门口,像个小大人似的。
我上下看了他一眼,说:“你搞什么呢?半夜三更不睡觉,小心我把你拎回去!”他嘻嘻一笑,却径直走了进来,拿起我电脑桌上的一本书看了一眼,然后把书放下,仍旧将手插在裤子里,说:“看什么书呢你?”我看了一眼那本书,说:“《空间与永恒》,你懂个屁啊。问什么问。”他摇了摇头,似乎冷笑了一声,说:“《空间与永恒》?看得懂吗你?”
我奇怪了,这孩子怎么回事啊?说:“我喜欢看不懂,看一下我就想睡觉了,我就是用来催眠的,你知道不?你打哪来,回到哪去,我要睡觉了。”
他却慢慢走到那货物堆旁去了,看着大大小小的纸盒子,念道:“电冰箱……海尔……创维液晶电视机……”“好了,好了,你很能干,能认识几个字,行了吧?你再不回去小心我扁你!”他又嘻嘻一笑,说:“你还没说,你住在这里干吗呢?”
“守着它们不让贼偷走啊!”我一直站在大门旁等着他出去,然后关门。他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我妈在对面楼上打麻将哩,我要等她回去了才能走啊。她们都不理我,你跟我说说话没关系吧?”这么回事,我悄悄嘘了一口气。心想昨晚的事他到底懂不懂,小孩子屁懂不懂,说出去了可不是玩的。但又怎么开口跟他说呢?可不能弄巧成拙,反而让他明白了什么。
于是说:“你妈一般打麻将要到几点钟?”
“不一定,有时候会打到天亮了去。”
“胡说,她不让你睡觉啦?”
“她给我钥匙叫我回去睡觉,可我不想回去,我害怕。”
“你爸爸呢?”
“他经常不在家的。”
我无语了。怎么遇见这摊子事呢?说:“昨晚我看见你在商店那里,你在干吗?”
“我去买了东西吃,然后在那里玩啊。”
“后来你又回到这里来了?”
“嗯。”
他始终笑着接受我的“审问”,模样也算是俊秀可爱。眉毛弯弯的,笑起来眼睛眯成缝了,很乐的样子。但我老觉得他知道我什么秘密似的,却又不好接着问:“你来看到什么了?”这一问岂不是不打自招嘛?现在的小孩子名堂多了去了。
果然,他见我对他客气点了,说:“叔叔让我玩一下你的电脑吧。”
好家伙,感情是这个东西把他引来的。果然精灵得很,绕了老大一个圈子才把话说出来。我没好气的说:“你几岁了,你懂吗你?”
他已经直奔电脑椅坐了上去,然后握着鼠标呆了一下,才说:“掐指算来,我已经有九岁半又一半了。”
“什么?”
“九岁大半!”
我看了一眼他小小的背影,怎么看都是六七岁的样子,心想这孩子胡说八道,跟他计较什么。想起来又说道:“等下你妈回去了,找不到你怎么办?”
“我听着,她下楼来了我就出去跟她一起回去。”
我想了想再没有话可说,于是拿起那本《空间与永恒》,他叫道:“叔叔你别看。”
“怎么?”
“你一看就睡着了,我多没意思?”
我哑然失笑,心想孩子就是孩子,我那么一说他真以为这书是催眠的灵丹妙药了。因此不理他,只管把书翻开来看。谁知他在我电脑上点了一阵,说:“哎呀,你没装红色警戒,不好玩。我还是回去她们打麻将那里,看电视好了。”
说完小屁股一歪,跳下电脑椅跑出去了。
我摇头笑了笑,从床上起来去关门。特意看对面,哪里还有他的影子。楼上有一家窗户亮着倒是真的,却听不到打麻将的声音。心想冬天窗户关得严实,听不到声音也是正常。再想原来自己对面常常有一桌打麻将的女人,睡在这里倒不必害怕了。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睡了一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