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侯。”景帝沉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朕给你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在朕为宸华赐婚之前,她仍暂住你府中。这期间,若她有任何不测,朕绝不轻饶!”
卫尚元心头一凛,赶忙表忠心:“陛下放心,臣一定好生照料倾梦,不让她有半点闪失!”
“起来吧。”景帝摆摆手,“你也是老臣了,今日是你寿宴,怎么一直跪着?”说着又责备身旁的尹公公,“你也不提醒朕,竟让定北侯一直跪着。还不赶紧扶起来。”
尹公公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今日这锅,背得实在有点多。
宴会正式开始。
聂倾梦被赐座在卫续令身旁。
她执意推辞,才得以挪到了末端。
一群达官贵人中间,穿着丫鬟服饰的她格外扎眼。
就连往来传菜的丫鬟,都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聂倾梦却表现得异常冷静。
她端坐着,将桌上的吃食一口一口送入口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康玉婷原本还想找茬嘲笑几句,可看到她举止端庄、不紧不慢的样子,也只得咬牙小声道:“真是没吃过好东西。”
吃到一半,聂倾梦实在受不了旁边那道时不时飘过来的目光。
她抬起眼,正好对上圣心源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吃饱肚子要紧。”她淡淡道,也不知是在对谁说,“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
圣心源心里一怔,慌忙移开目光,专注于面前的小食。
是啊,这么好的吃食,在西宫那种地方可是不常见的。
于是,在这各怀鬼胎的宴会厅里,多了两个专心干饭的人。
宴席散时,聂倾梦被下人带走,正好与要离开的圣心源擦肩而过。
就在错身的那一瞬间。
“你要小心。”一道极轻的声音落入耳中,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聂倾梦猛地转身回望。
圣心源单薄的背影已走出几步,他瘦得惊人,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似的。
“不走站着干嘛?”馨月不耐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快点,夫人还等着我回去伺候呢。”
聂倾梦收回目光,迈步跟上。
心里不断回想着圣心源的那句话。
她要小心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他指的是什么?
馨月领着她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小院。
“侯爷跟夫人吩咐了,给你换个住处。以后你就住这儿。”
聂倾梦打量了一圈。
院子不大,却比她住了三年的柴房清雅多了。
馨月走后,她点上蜡烛,正准备换下身上的衣裳,却突然听到房外传来脚步声。
她手一顿,仔细听了听。
脚步太沉,是个男人。
她迅速合上衣裳。
下一秒,门被蛮力撞开。
卫续令带着一身酒气闯了进来。
他红着眼,一副要吃人的架势,开口就是嘶吼:“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府里最低贱的下人!”
这样的话,聂倾梦听了三年,早就麻木了。
她垂着头,站在一旁,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知小侯爷找奴婢何事?”
这平静彻底点燃了卫续令。
他上前一步,“别玩欲擒故纵那套,更别想着逃出我的手掌心。”他的声音添了几分狰狞,“这个世上除了我,谁还会多看你一眼?”
聂倾梦始终淡淡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小侯爷教训得是。奴婢谨记于心。”
“油盐不进是吧?”
卫续令盛怒之下,抬手就朝她肩膀抓去。
聂倾梦眼疾手快,当即跪下。
他抓了个空。
“奴婢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她跪在地上,一字一句,“绝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更不会图谋嫁入侯府。”
“我说了,不吃欲擒故纵这一套。”
卫续令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傲慢,“你与其搞这些,还不如直接求我。那样的话,或许我还能给你一个安身之处。”
他在等。
等她开口求饶,等她向自己服软。
可聂倾梦只是垂着头,声音恭敬而疏离:“奴婢所言,皆出自真心。请小侯爷明鉴。”
卫续令的耐心彻底告罄。
“别闹了,聂倾梦!”
又是这句话。
被他从清香院买回来那天,他也如此这般,要自己别闹脾气,好好留在他身边伺候,将来会为自己求一个妾室之位。
如今她的沉默与疏离,在他眼里,只是在跟他闹脾气,想要正妻之位?
聂倾梦死死攥紧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刺痛传来。
要不......现在就杀了他?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从心底蹿出来,疯狂地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一遍遍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一定要忍耐,一定要活着坚持下去,一定要记住永宁王府冤死的每一个人,一定一定要将所有伤害他们的人碎尸万段!
“奴婢向来安分守己,”她跪在地上,一字一句,“还请小侯爷给奴婢一条活路。”
卫续令直接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到面前。
靠近的瞬间,一股恭桶特有的柚子叶味蹿入鼻腔。
他皱了皱眉,却仍不愿放手。
“你唯一的活路,就是好好待在我身边。”
聂倾梦垂着头,试图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
片刻后,一滴清泪从她脸颊滑落。
卫续令愣住了。
除了三年前接她回府那天,他再未见过她流泪。
一瞬间,他酒醒了,心也乱了。
他松开手,难得心平气和地开口:“我会去求陛下将你赐给我做妾室。”
“奴婢不愿意。”
卫续令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不想做妾室?难道你想做正妻?”
“无论是正妻还是妾室,”聂倾梦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奴婢都不愿意。”
“呵。”卫续令冷笑一声,“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别不知好歹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是啊,任谁看来,卫续令都是金尊玉贵的侯府公子,陛下身边的大红人。
像这样的人中龙凤,别说是妾室了,就算是外室,也是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归宿。
就算他带兵杀了她全家又如何?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可聂倾梦只是别过头,不愿再多说一句。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心里那头发了疯的野兽放出来。
那野兽会扑上去,撕碎眼前那张居高临下的脸,和他口中那套冠冕堂皇的恩赐。
活下去当然重要。
但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