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凑近了些，试探着道：“猴哥，您的意思是菩提祖师他老人家，也是那盘大棋里的一颗子？”
孙悟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目光从山顶上收回来，落在那只沾满泥土的手上。他翻来覆去地看着，像是在端详一件从不认识的东西。
“老孙这些年压在这山下，闲来无事，就把从前的事翻来覆去地想。有些事，越想越觉得不对。”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沙哑，“老弟，你想想，老孙一个天产的石猴，漂洋过海，寻了十来个年头，才寻到那灵台方寸山。怎么就那么巧，刚一到那里，就碰上个砍柴的樵夫，张口就给我指了路？”
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他熟读《西游记》，自然记得这一段，孙悟空刚到西牛贺洲，在山上转悠，就遇见一个樵夫，唱着《满庭芳》，说“此山叫做灵台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那洞中有一个神仙，称名须菩提祖师”。当时看书只觉得是情节需要，如今听孙悟空这么一说，确实透着几分刻意。
“那樵夫说自己是行孝之人，神仙念他孝顺，教他念了几篇歌儿。可老孙后来在洞中七年，从未见过什么樵夫来听讲。那人指完路，就再也没出现过。”孙悟空冷笑一声，“如今想来，那樵夫八成是哪个神仙变的，专门等着引老孙上门的。”
李长安倒吸一口凉气：“猴哥，您这意思是您寻仙访道这件事，从根子上就有人安排？”
“老孙不敢说死，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孙悟空眯起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老孙在花果山时，通背猿猴那老东西就说过，天下有三等名色，乃是佛与仙与神圣，躲过轮回，不生不灭。他怎么就知道得那么清楚？老孙出了海，他一个老猿，怎么就知道往西牛贺洲去？”
李长安越听越觉得脊背发凉。按孙悟空这么一琢磨，连他在花果山称王称霸、出海求仙这件事，都像是被人一步一步引着走的。
“还有那七十二般变化。”孙悟空继续说道，声音里透出一股子说不清的苦涩，“老弟，你也是读过书的人。老孙问你，那七十二般变化，当真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李长安一愣：“猴哥，这还不算了不得？您当年大闹天宫，靠的不就是这身本事？”
“屁！”孙悟空啐了一口，“老弟，老孙跟你说句实在话。那七十二变，说穿了就是躲三灾的法门。菩提祖师教老孙这个，原话是说，修道之人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五百年后天降雷灾，再五百年后降火灾，再五百年后降风灾，须得学会变化，才能躲避。可老孙后来在天庭当弼马温的时候，翻遍了太上老君的藏经阁，里头明明白白写着真正的大道，修到深处，万劫不侵，根本不需要什么变化去躲！”
李长安张大了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想想，师父教我的这门手艺，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通天彻地的大本事，而是教我躲灾避难的法子。一个教人躲灾的师父，能教出什么好徒弟来？”孙悟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老孙学了这身本事，果然就惹出天大的祸来。惹了祸，果然就被压在五行山下。如今想来，这七十二变，这筋斗云，桩桩件件，都像是给我量身定做的能打，能闹，能翻天，可就是翻不出如来老儿的五指山。”
李长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猴哥，那您觉得，菩提祖师到底是谁？”
孙悟空沉默了好一阵子。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在他那张毛茸茸的脸上，他也不躲。
“老孙想了五百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老弟，你把这几个字拆开来念。”
李长安下意识地在心里默念。灵台方寸斜月三星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灵台、方寸，都是心的别称！斜月三星那不就是一个‘心’字吗！”
孙悟空缓缓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地上那两堆黄土上，眼神复杂得很。
“对头。灵台方寸，斜月三星，合起来就是一个‘心’字。老孙这身本事，说是菩提祖师教的，不如说是老孙自己的心教出来的。那菩提祖师，从头到尾，就是老孙自己的心！”
李长安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菩提祖师是孙悟空自己的心？这个说法太过惊世骇俗，可细细一想，又处处说得通为什么菩提祖师教完孙悟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什么严令他不许提自己的名号？因为那本来就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那是孙悟空自己的道心显化！
“可这样一来”李长安的声音有些发颤，“猴哥，您这一身本事，到底是谁给您的？”
孙悟空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就是老孙最想不明白的地方。如果菩提祖师是老孙自己的心，那老孙的心又是谁放进来的？老孙一个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凭什么心里就藏着一整套通天彻地的本事？这本事，到底是谁的？”
他仰起头，望着头顶那一片被五指山遮去了大半的天空，眼神里满是迷茫。
“老弟，你说满天神佛设了个局让老孙钻。可老孙现在想的是这个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老孙大闹天宫开始？是从老孙学艺开始？还是从老孙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那一天，就已经开始了？”
李长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悟空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孙当年在花果山，看着那猴子猴孙一个个老死，心里头害怕，这才出海求仙。可老孙一个石猴，天生地养，本来就没有寿数限制，为什么要怕死？那怕死的念头，到底是谁放进老孙心里的？”
山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在李长安脸上，生疼。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座五行山，压住的不仅仅是孙悟空的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