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笑了几声，那笑声比刚才还要凄凉几分。
“心甘情愿？老弟，你根本不知道那天在东海龙宫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孙去东海取金箍棒，根本就不是老孙去抢的。”
李长安瞪大了眼睛。
“不是抢的？书上明明写着您大闹龙宫，强索兵器和披挂。”
“那东海老龙王敖广看见老孙下水，一点都不惊讶。他带着龙子龙孙在大门口迎接老孙。老孙刚说要借件兵器，他二话不说，直接带老孙去了海藏中间。那根金箍棒立在那儿，早就等了老孙不知道多少年了！”
李长安倒吸一口凉气：“猴哥，您是说那金箍棒是专门给您预备的？”
“何止是预备的！”孙悟空的声音都变了调，“老孙到了那海藏中间，只见那金箍棒冒着一团霞光。老孙走过去，说了一声‘细些’，它果然就细了些。再说一声‘再细些’，它又细了些。老弟你品品，这哪里是老孙在抢宝贝？这分明是那宝贝认得老孙！这分明是有人提前把它放在那儿，等着老孙去认领！”
李长安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有那披挂！”孙悟空越说越激动，“老孙得了金箍棒，龙王又送了老孙一顶凤翅紫金冠，一件锁子黄金甲，一双藕丝步云履。老弟，你想想，那老龙王一个水里的神仙，囤着这些陆上打仗的行头做什么？他早就知道老孙要来！他早就把东西准备齐全了！”
李长安喃喃道：“这么一说，您那大闹天宫的本事、兵器、披挂，全是有人一步一步送到您手里的……”
“对头！”孙悟空重重地拍了一下地面，“老孙当年还得意洋洋，以为自己本事通天，威风八面。如今想来，老孙就是个笑话！本事是师父教的，兵器是龙王送的，连那一身行头都是人家给备好的。老孙自己挣来的，除了这身猴毛，什么都没有！”
山风吹过，李长安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您大闹天宫那会儿呢？十万天兵天将都拿不住您，这事儿也不对？”
孙悟空冷笑一声：“十万天兵天将？老弟，老孙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年老孙在花果山跟天兵天将打仗，看着热闹，其实古怪得很。那巨灵神、哪吒三太子，哪个不是一招就被老孙打跑了？老孙当时还以为自己多厉害，现在想想，他们分明是出工不出力！”
李长安一拍大腿：“对啊！哪吒三太子可是封神大战里的人物，怎么可能一招就败？”
“可不是嘛！老孙后来在天庭当齐天大圣的时候，跟那些神仙喝酒下棋，也没见哪个真有本事的。那太上老君明明有金刚琢，一出手就能套走老孙的金箍棒，他偏不用。非得等到老孙闹得不可开交了，才不情不愿地丢出来砸了老孙一下。那玉帝老儿明明有请如来佛祖的旨意，偏偏等到老孙打到灵霄殿门口了才宣旨。这时间掐得，比那唱戏的还准！”
李长安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这哪里是什么降妖除魔的故事，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孙悟空就是那戏台上的主角，满天神佛都是给他配戏的。
“猴哥，您这么一说，那天庭也是……”
“天庭也是他们那盘大棋里的子！”孙悟空咬牙切齿，“老孙当年在花果山，跟那六位妖王结拜兄弟。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哪个不是一方霸主？可老孙被天兵天将围剿的时候，他们全跑了。老孙一开始还以为是他们不讲义气，现在想想，他们八成也知道内情！知道老孙这出戏唱完了，他们该退场了！”
李长安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猴哥，那您被压在五行山下之后呢？这五百年来，有没有什么神仙来看过您？”
孙悟空沉默了好一阵子。
“有。”他的声音很低，“头些年，有个土地老儿来给老孙送过铁丸子铜汁。说是奉了如来的法旨，怕老孙饿死。老孙当时还念他的好，觉得如来老儿还算慈悲。现在想想，他哪里是怕老孙饿死？他分明是怕老孙饿死了，他那取经的计划就泡汤了！”
李长安心里一阵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孙悟空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李长安。
“老弟，你给老孙交个实底。你那个书里，除了这些，还写了什么？老孙想知道，那些神仙菩萨，到底还安排了什么？”
李长安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
“猴哥，书里还写了。您跟着唐僧到了西天，被封为斗战胜佛之后，头上那个金箍儿就被取下来了。您回了灵山，每日听经打坐，修心养性。那些什么花果山的猴子猴孙，您就再也顾不上了。”
“再也顾不上？”孙悟空的眼珠子瞪得溜圆，“老孙的猴子猴孙，老孙怎么就顾不上了？”
李长安硬着头皮说：“书里就这么写的。您成了佛，就不能再惦记凡间的事了。那些猴子猴孙，自有山神土地照看。您就安心在灵山修行，再也回不了花果山了。”
孙悟空听完这话，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软地靠在身后的山壁上。
“好一个再也回不去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孙这一辈子，就为了那个破佛位，把自个儿的家都丢了。那些猴子猴孙，老孙从小看着它们长大的。老孙出海求仙，就是为了不让它们老死。到头来，老孙倒是长生了，它们却没了。”
李长安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猴哥，您别难过……”
“难过？”孙悟空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狠劲儿，“老孙不难过。老孙是高兴！高兴今天遇见了你，把这一肚子的糊涂账给算清了！他们想当老孙是傻子，老孙偏不让他们如意！这取经的破差事，老孙绝不去干！这斗战胜佛的破名号，谁爱当谁当去！”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长安。
“老弟，你说老孙那筋斗云，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老孙现在要是能出去，一个跟头就回了花果山。谁也别想再让老孙出来！什么西天取经，什么斗战胜佛，统统见鬼去！”
李长安看着孙悟空那倔强的眼神，心里又酸又暖。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齐天大圣。哪怕被压了五百年，哪怕被算计了一辈子，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还在。
“猴哥，您放心。”李长安重重地点了点头，“等我想到办法，一定把您救出去。到时候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拦不住您！”
孙悟空看着李长安，眼中的狠劲儿慢慢化开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好兄弟。”他轻轻地说，“老孙这辈子，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