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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对视

第八章 对视

风雪愈烈,抽打着乾清宫的廊檐,簌簌声浸着寒意,将宫道上刚落下的足迹,转瞬便揉碎、抹平。

魏忠贤身着一袭暗纹蟒袍,墨色衣料上绣着的金线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他脚步匆匆,心底反复碾磨着刘荣的计策,留朱由检一条命,以慢药悄耗其气血,令他沦为昏聩木偶,

如此这般,他依旧是大明江山的实际掌权人,依旧是九千岁,立皇帝。

想着内阁上下,皆是他一手提拔的党羽,六部尚书、各省督抚,半数是他豢养的爪牙。

厂卫缇骑遍布朝野,内操军更是尽在掌控,只要朱由检缠绵病榻,不问朝政,这大明万里河山,便依旧是由他魏忠贤执掌。

比起弑君可能带来的天下动荡,这无疑是最稳妥的路。

刘荣紧随其后,神色却愈发凝重,眉峰拧成一道深沟,他跟在魏忠贤身边十余年,最懂这位九千岁的脾性。

就在这时,风雪中隐约传来细碎声响,起初模糊难辨,似被风声吞了大半,可越往前走,那夹杂在呼啸风涛里的“殿下”“奴才”之声,便愈发清晰。这声音,搅得他心头发紧,突突直跳,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魏忠贤也听到了那模糊的声响,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先帝刚崩,宫中正是最敏感的时节,竟还有狗奴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喧哗闹事,他侧头,冷冷瞥了一眼身后的小三子。

小三子是魏忠贤贴身心腹,无需魏忠贤多言,立刻躬身屈膝,脚步轻快地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小跑而去。

身影很快便被漆黑的风雪吞噬,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消失在漆黑的雪夜下。

魏忠贤脚步未停,依旧朝着偏院方向疾走,刘荣跟在身后,后背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冻得他浑身发僵。

他不敢去想,若是偏院真的出了差错,若是王朝辅那莽夫坏了大事,等待他们的,会是何等灭顶之灾。

刘荣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但愿只是几个不开眼的小太监。

不多时,远处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踏碎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小三子火急火燎地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名面色惨白、衣衫凌乱的小太监。

两人一见到魏忠贤,“噗通”一声便跪倒在积雪中,膝盖重重砸在冻硬的青砖上,连身子都在不住地发抖。

“九千岁!大事不好!偏院那边出大事了!”

小三子额头不断渗出细汗,冷汗混着雪水顺着脸颊滑落,喘着粗气道。

魏忠贤脚步骤然止住,眸光阴冷如刀,沉沉扫向偏院的方向,随即又缓缓收回目光,落在小三子身上,冷冰棱道。

“小三子,到底发生何事?”

小三子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积雪覆盖的青砖上,“回九千岁话,偏院那里……信王殿下,好像收服了王朝辅、李永贞,还有他们派去的所有太监!”

他不敢抬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稍有不慎,便触怒了眼前这位杀人不眨眼的九千岁。

他刻意隐瞒了自己没敢靠近偏院、只敢在宫道上远远观望的事实。恰巧遇到慌慌张张逃出来的小胡子,这才带他来禀报。

魏忠贤的眉头猛地拧紧,眼底闪过一抹浓烈的杀意。

万万没有想到,那个素来温温吞吞、怯懦的信王,竟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出夺权的举动,简直是自寻死路!

身后跟着的刘荣心中也是咯噔一下,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怕什么,来什么。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王朝辅的鲁莽冲动,算到了魏忠贤的迟疑多变,却唯独没有算到,信王竟然会有如此胆识和手段。

在九千岁的眼皮子底下来了一处灯下黑。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魏忠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压制的怒火,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小三子。

小三子吓得浑身发软,连忙侧头指向身边的小胡子。

“回干爹话,儿子快到偏院的时候,就看到小胡子急匆匆逃过来,便想着带他来回话。求干爹恕罪,求干爹饶命!”

眼见满不下去,小三子跪地哀求,慌忙“砰砰砰~”磕头求饶。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实在忍不下去,一脚重重揣着小三子肩头。

小三子被踹倒在地,又慌忙爬起来,重新跪爬在地上,不断用额头撞击地面,口中喊着,“干爹饶命,干爹饶命,儿子知错了。”

“住口,给咱家住口!”

不小三子吵得心烦意乱,魏忠贤冷声呵斥,同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此刻暴怒无用,唯有摸清偏院的具体情形,才能做出决断。

沉思片刻,魏忠贤抬步,在廊檐下左右来回踱步,眸光落在小胡子干瘦的后背上,淡淡问道。

“你说,偏院到底发生了何事?一字一句,不许遗漏,若有半句假话,咱家让你死无全尸。”

小胡子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抖若筛糠,连忙磕头,慌慌张张地将偏院内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都不敢有丝毫隐瞒,生怕哪一处说得不细,便惹来九千岁的滔天怒火。

听完小胡子的禀报,魏忠贤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浓浓的杀意。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很好,很好!都是咱家的好儿子!一个个的,都很好,好你个李永贞!”听到这话,让刘荣浑身一僵,后背的冷汗愈发汹涌,顺着脊背滑落,冻得他四肢发颤。

他知道,事情已经彻底超出了掌控,信王今日这般明目张胆地夺权,已然是与魏忠贤撕破了脸皮。

这般情况下,信王怕是不死也不行了,这场博弈,已然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刘荣张了张嘴,还想开口相劝,劝魏忠贤再做权衡,先帝刚崩,朝野本就动荡,若此时杀了信王,到时候局面只会更加难以收拾。

可当他看到魏忠贤额角突起的青筋,看到他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刘荣清楚,此刻的魏忠贤,任何劝阻,都于事无补。

若再继续相劝,怕是会引火烧身,甚至还会让魏忠贤怀疑自己背叛了他。

魏忠贤缓缓抬眼,目光扫向身后,落在另一名心腹小太监身上。

“传咱家旨意,让李实、涂文辅领内操五百,速来乾清宫!”

内操军是他一手掌控的精锐,皆是他从内廷心腹之中挑选、一手训练而成,只要这五百内操军赶到,一切都还在他掌控之内。

那名小太监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躬身应声,“奴才遵旨!”

说罢,转身便小跑着冲出廊檐。

一行人继续朝着偏院走去,廊檐下的宫灯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冷的宫道上,扭曲而狰狞。

不多时,便抵达了偏院外的宫道上,此时已经可以清楚明白听到偏院内一众小太监的叩拜声。

闻声,魏忠贤的脸色愈发阴沉,眼底的杀意有如实质,身后跟着的一群小太监,低着头,恭敬跟在身后。

守在偏院正门外的小太监,老远便看到了魏忠贤一行人,纷纷跪匐在雪地上,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积雪里。

几人恭声呼喊着:“奴婢叩见九千岁!九千岁千岁千岁千千岁!”

旋即,守在宫道上的小太监纷纷跪拜,呼喊着:“奴婢叩见九千岁!九千岁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喊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瞬间压过了偏院庭院内的阵阵跪拜声。

原本还在跪拜李鸿基的一众小太监,纷纷身体一颤,脸上的恭敬瞬间被恐惧取代,连跪拜的姿势都变得僵硬。

而跪拜在偏殿石阶上的李永贞,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脊背发凉。

下意识地扭头,朝着庭院正门的方向望去。

不止是李永贞,庭院内所有的小太监,都不由自主地挪动身子,整齐划一地转过身,朝着偏院正门口跪拜下去,口中连连呼喊着“九千岁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里满是惶恐与谄媚,方才对李鸿基的敬畏,此刻早已被对魏忠贤的恐惧取代。

在他们看来,信王纵有胆识,也终究敌不过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叩拜信王,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此刻唯有讨好九千岁,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李鸿基站在偏殿廊檐下,指尖依旧攥着那根泛着冷光的银针,银针的寒意透过指尖,传入心底,让他愈发清醒。

感受着庭院内的变故,感受着那些小太监们的惶恐与摇摆,感受着他们骨子里的趋炎附势。

李鸿基真切地认识到,魏忠贤在这皇宫之内的权势,究竟有多么滔天。

魏忠贤对皇宫的掌控早已深入宫墙每一个角落。

李鸿基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下移,目光越过跪拜的人群,望向风雪中的庭院正门,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冰冷的厉色和决然。

风雪中,一袭暗纹蟒袍的魏忠贤缓步走来,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身后跟着刘荣等十多名心腹太监,个个神色肃穆,目光锐利如鹰,如同一群蛰伏的恶狼。

魏忠贤走到偏院门口,停下脚步,只淡淡瞥了一眼院内跪拜的一众小太监,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的这些人,不过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院内的小太监们,被他这一瞥,吓得浑身发抖,叩拜的声音愈发急切,连呼吸都变得谨小慎微,生怕惹来杀身之祸。

对于这些跪地的小太监,魏忠贤置若罔闻,他缓缓抬眼,眸光淡淡地扫向偏殿廊檐下的李鸿基。

而李鸿基那双带着狠戾与决然的眸子,毫不避让,两道目光,在漫天风雪中,骤然相交。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两道目光碰撞在一起,寒光乍现,像是有无形的刀剑在交锋,有无声的惊雷在庭院中轰鸣。

魏忠贤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笑意里,满是不屑与寒意,仿佛在嘲弄李鸿基的不自量力,也在宣告他的死期将至。

李鸿基则微微仰起头,眼底的决然愈发浓烈,他知道,今日这一关,要么生,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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