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又起高楼
龙剑飞已经离去很久。
演武场上,气质疏离的白衣少女依旧没有从挫败里回过神来。
努力修炼一个月,以为唾手可得之物,却被人摘桃子,换成谁都会不爽。
身为长宁王的女儿,她不缺什么拳法秘术。
争的是玄影卫的名额,争的是监察天下的权力。
这不止是关乎个人前途,更关系到家族盛衰。
“郡主,不必计较一日之长短。”
陈珪看见心上人被辱,鼓足勇气靠近那一袭白衣,轻声安慰。
姜明月澈明亮的眸子一转,落在那张充满忐忑、关心、局促的脸上,轻轻摇头后又将目光挪开。
今日之长短,关乎未来。
怎能不计较?
她懒得回应什么。
“郡主。”
少女的疏离,让陈珪更加紧张,热血上涌挺起胸膛,郑重许下承诺:“迟早,我会帮你出这口气!”
“你?”
姜明月略有迟疑的吐出一个字,不置可否的轻笑一声,飘然走开了。
轻蔑的语气,似乎在嘲笑少年的不自量力,狠狠刺痛了陈珪脆弱的自尊,让他如遭雷击,望着少女的背影,神色一阵黯然。
“我出身寒门,而龙剑飞是宰辅之子!”
“我只是炼体一重,而龙剑飞炼体二重!”
“我拳法领悟尚未入门,也不如龙剑飞!”
“但,那又如何呢?”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我一定不会让郡主失望!”
他抬起头的刹那,清秀的五官已经扭曲,攥着拳头指甲深深的嵌入肉中。
“……”
秦阳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暗叹一声暖男不如狗。
吧嗒!
一只大手搭在了秦阳的肩膀上。
“老秦!”
王校尉表情复杂的提醒道:“当差机灵点,有些人是得罪不起的!就连我在龙家眼里,也如蝼蚁一般!”
“多谢大人提醒。”
秦阳一脸感激,昏花的老眼里一片茫然:“老朽刚才做错什么了吗?”
“……”
王校尉一阵无语,哭笑不得的摇头。
这老糊涂,真是迂腐又昏聩。
“没有,你做的很好!龙剑飞……确实缺的很!”
他咧嘴一笑,转头道:“老周!你在这里看着,我去禀报指挥使大人!”
周校尉点点头:“去吧!”
虽然两人知道奖励是内定,但该有的程序必须走,因为这关乎朝廷的体面。
王校尉如飞而去。
咚——!
暮鼓敲响,日落西山。
太武司门口车马粼粼,接走了这些门阀子弟。
演武场上,一道身影依旧在勤练不辍,赫然是陈珪。
少年犹如受刺激了一般,不知疲倦的演练龙虎如意,压榨着体内每一寸血肉的潜能。
“……”
秦阳眸子里闪过一抹复杂。
其实陈珪并不差,资质绝佳远超一般人,论勤勉更是那群门阀子弟的十倍!
但有些差距,并不是努力就可以弥补的。
他摇摇头,转身走入了值房内,将新的花名册在案牍上铺开,然后一丝不苟的填写被撕碎的内容。
直到墙外传来更夫的吆喝声,秦阳抬起头,望向了窗外。
月光皎洁如水,照在少年人身上,从前笔直的脊梁似乎被什么压弯了,他一步步向着太武司门外走去,直到消失在黑暗里。
“……”
秦阳收起花名册,吹灭了油灯。
翌日,黎明时分,太武司的门被人敲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秦阳从睡梦中惊醒,看看天色后露出一脸无奈。
“扰人清梦。”
他不爽的嘀咕一声,然后起床来到案牍前,翻出来花名册,等待来者叩门。
片刻后,‘吱呀’一声响,值房的门被推开,陈珪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
“陈公子!”
秦阳带着讨好的笑容拱手,如这等敏感自尊的寒门子弟,要比对待门阀纨绔更加谨慎,否则稍有怠慢,就会被对方误认为是轻视。
后患无穷。
“恩!”
陈珪表情麻木的点点头。
秦阳立刻奉上花名册,对方在花名册上画了一个钩,而后转身离开值房,向着演武场而去。
“比之前更早了半个时辰。”
秦阳咕哝一声,然后躺了回去,美美的补了一个回笼觉。
直到晨钟敲响,方才从睡梦中醒来,准备花名册,让门阀子弟陆续点卯。
“老王!昨日去龙府,可有什么收获?”
“恩!我见到了龙相,还被赏了一百两。”
“这笔横财,抵得上三个月的俸禄!你面子不小啊!”
“我有什么面子?还不是看在指挥使大人的面子上?另外太武司隶属宫廷宿卫是陛下的人!你小子别眼馋,晚上请你喝花酒!”
“爽快!够义气!”
秦阳跟随两位校尉亦步亦趋的走入演武场,听到他们的交谈,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相府戒备森严,仅次于皇宫大内。
自己区区炼体一重,无品无职,连大门都进不去。
只能等待机会了。
转眼间过去了三日,陈珪每天都在亥时初刻方才离开,天未亮就早早点卯。
就连秦阳都忍不住摇头。
武道以身体为根本,这样下去少年很容易重蹈覆辙。
“他……竟然突破了!”
“炼体二重,换血洗髓!”
日过天中,演武场上的门阀子弟结束修炼准备用饭,被一道驻足在太阳下的少年身影吸引了目光。
陈珪神色肃穆,正在站拳桩,整个人犹如被拉满的大弓,每一寸血肉都互相配合,看不见的内劲布满全身,让衣服猎猎作响。
浓如油脂的汗液,蕴含着体内排出的杂质,噼里啪啦从额头掉落,砸在了演武场的青石板上。
他正在发生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啊啊啊!”
一声酣畅淋滴的低吼,似乎要将这段时间所有情绪全部发泄出来,他向前迈出半步,力道随尾闾而上,地龙翻身,挥击拳印。
铮!
筋骨一动,如铁胎弓弦迸发。
这一刻,就连气质疏离的姜明月,都忍不住为之侧目,眸子里闪过一抹异彩。
“不错!”
厢房里,听到动静的王校尉走出来,欣慰的点点头:“能够这么快就做到破而后立,天资、毅力、勇气,缺一不可!”
陈珪面带如释重负的欣喜,吐出一口浊气收功,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转头正好与姜明月四目相对。
少女微微点头算是回应,陈珪被压塌的脊梁,瞬间挺的笔直,又恢复到曾经的自信模样。
“……”
秦阳苍老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翻开花名册找到少年的名字写上注脚,某年某月某日,突破炼体二重。
“看他起高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