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日。
小荷端来的午膳原封不动摆在案头,桂花糕的香气早散了,茶水也凉透。
她几次探头想唤,见公子眉目低垂、指尖捻着书页,便又把话咽回去,悄悄退出门外。
窗外日影西斜,积雪反射的微光渐次暗淡。
林风放下手中书卷,揉了揉眉心。
这半日,他将苏文远书房中关于科举的典籍粗略翻了一遍。
大玄科举三年一届,分县试、府试、乡试、会试、殿试五级。
县试在二月,府试在四月,乡试在八月,会试次年三月,殿试则在会试放榜后半月。
如今已是腊月底,若想参加明年春闱,二月便要通过县试。
只剩三个月。
时间紧迫,但他心中并无慌乱。
三千道藏中的儒家经典,随便拈出一篇都足以应对科举。
真正让他忧心的,是如何在不引人怀疑的前提下,展露适度的才华。
他太清楚这世道的险恶。
一个被林家弃如敝履的庶子,忽然学问大进,难免惹人猜疑。
苏家待他虽好,可他这位娘子深不可测,这府里究竟藏着多少秘密,他还一无所知。
“姑爷。”
门外忽然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有请,请至书房一叙。”
林风眸光微动,起身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出。
......
书房在苏府东侧,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青瓦白墙,院中种着两株老梅,此时正开得盛,幽香浮动。
林风随管家入内,穿过回廊,在书房门前站定。
“老爷,姑爷到了。”
“进来。”
门内传来苏文远温和的声音。
林风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却极雅致。
靠墙一排书架,堆满典籍。窗前书案上铺着宣纸,墨迹未干,显然方才在练字。
苏文远端坐案后,着一袭青色常服,儒雅温和,见他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风依言落座。
苏文远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眉宇间那丝若有若无的倦色上,微微一笑:
“听说你在书房待了一整日,午膳都没用?”
林风微怔,随即垂眸:“小婿愚钝,想多读些书,补补根基。”
“愚钝?”
苏文远失笑:“你那日论《大学》,便是愚钝之人能说出来的话?”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少年。
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得了夸赞也不见喜色,依旧沉静如水。
这份心性,比他那满腹诗书更难得。
“今日唤你来,是有正事。”
苏文远敛了笑意,正色道:“你可知,明年二月便是县试?”
林风点头:“小婿听说了。”
“三月之后,便是春闱。”
苏文远看着他,目光深邃:
“我苏家虽是青岚城大族,却无子嗣承继家业。清颜那孩子……情况特殊,日后这家业,总要有人撑着。”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你若能在明年春闱中脱颖而出,拿到举人功名,我苏家倾尽全力,保你入圣院文院。”
林风心头一震。
圣院文院!
那日他在正厅与周氏母子对答时,虽曾提及文院,却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苏文远竟当真了,而且这般郑重其事地允诺。
“岳父……”
他开口,却被苏文远摆手打断:
“你先听我说完。”
“圣院文院虽不如武院显赫,却也是天下读书人向往之地。
能入文院的,皆是饱学鸿儒,著书立说,教化天下。
若能入文院,你这一生便有了根基,日后便是苏家的脸面。”
他看向林风,目光中有期许,也有审视:
“但有一条,你得想清楚。”
“大玄以武立国,即便入了文院,也离不开修炼二字。
文院学子虽不重斗法,却也要修行,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否则学问再大,百年之后也是一捧黄土。”
林风垂眸:“岳父说得是。”
苏文远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
“你……可有修炼的打算?”
林风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询问,有试探,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小婿自幼体弱,不知是否有灵根。若有可能,自然想踏上修炼之路。毕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娘亲的仇,小婿从未敢忘。”
苏文远眸光微凝。
他看着眼前这少年,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锋芒,心中了然。
这孩子,面上温顺,骨子里却藏着刀。
好。
有血性,才撑得起苏家。
“你有此心,便好。”
苏文远起身,走到书架前,在第三层某处按了按。
咔哒一声轻响,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墙内一个暗格。
暗格中,静静躺着一只玉匣。
苏文远取出玉匣,走回案前,放在林风面前。
“这是我苏家的家传功法《青元诀》,虽比不上那些大宗门的镇派功法,却也是祖上传下来的,中正平和,最适宜初学者打根基。”
他看向林风,目光郑重:
“你若想修炼,便从它开始。”
林风怔住。
他看着眼前这只玉匣,玉质温润,隐隐有灵光流转。
家传功法?
苏家竟将家传功法传给他这个赘婿?
“岳父,这……”
苏文远摆摆手,打断他的话:
“你既入我苏家,便是苏家的人。这功法传给自家人,有何不可?”
他顿了顿,笑了笑:
“当然,你若没有灵根,这功法便是废纸一卷。若有灵根,便好好修炼。
日后入了圣院文院,也不至于被人嘲笑手无缚鸡之力。”
林风看着眼前这位儒雅温和的中年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周家的冷漠,想起那些年被欺凌的日子。
而眼前这个人,与他非亲非故,却将家传功法双手奉上。
“小婿……”
他起身,退后一步,郑重跪拜:
“小婿林风,谢岳父栽培。”
苏文远伸手扶起他,拍拍他的肩:
“起来。一家人,不必如此。”
林风起身,接过玉匣。
玉匣入手温润,分量不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
“小婿定当勤勉读书,努力修炼,不负岳父厚望。”
苏文远点点头,又道:
“修炼之事,急不得。你且先试试能否感应灵气,若有不懂处,随时来问我。”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清颜那边……你见过她了?”
林风眸光微动,垂眸道:“见过了。”
苏文远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孩子……从小与众不同。若有什么得罪之处,你看在岳父面上,多担待些。”
林风抬眸,微微一笑:
“岳父放心。娘子待小婿,极好。”
极好二字,说得云淡风轻。
苏文远看着他,忽然有些看不透这少年了。
极好?
清颜那性子,能对人好?
他想起女儿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又想起这少年颈侧那道浅红痕,心中隐约猜到什么,却没有点破。
“罢了。”
他摆摆手:“你们夫妻的事,自己相处。天色不早,你先回去吧。”
林风躬身行礼,捧着玉匣,退出书房。
......
夜色渐深。
林风回到东厢,小荷正坐在廊下打盹,听见脚步声,一骨碌爬起来:
“公子!您可回来了!奴婢等了好久!”
她揉着眼睛,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只玉匣上,顿时来了精神:
“这是什么?”
林风推门入内,将玉匣放在书案上。
“苏家的家传功法。”
“啊?”
小荷瞪大了眼:“家传功法?老爷给您了?”
林风点头。
小荷愣了愣,随即咧嘴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公子!老爷对您真好!”
林风看着她那张傻乎乎的笑脸,嘴角也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嗯。”
他打开玉匣。
匣中静静躺着一卷玉简,通体青碧,隐隐有光。
林风取出玉简,握在手中。
意念微动,玉简上的文字便浮现在脑海:
《青元诀》,中正平和,养气筑基之法。
分三层,第一层引气入体,第二层凝气成漩,第三层气海初开。
修炼至大成,可踏入凝脉境。
他细细读去,越读越觉精妙。
这青元诀虽是凡品功法,却根基扎实,循序渐进,没有丝毫取巧之处。
与三千道藏中的养气诀相比,虽不如后者精微奥妙,却胜在中正平和,不易出错。
他沉吟片刻,忽然有了主意。
三千道藏的传承太过惊世骇俗,绝不能轻易示人。
日后若要在人前展露修为,便以这青元诀为掩饰。
至于真正的修炼,仍以太玄经为本。
两相印证,或许另有收获。
“公子?”
小荷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玉简:“这上面写的什么?奴婢一个字都不认得。”
林风回过神,看向她。
这丫头满眼好奇,却也知道分寸,没有伸手去碰。
他想起清晨说过的话,沉吟道:
“小荷,明日我想办法弄块测灵石来。”
小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微微红了:
“公子……您还真要奴婢修炼啊?”
林风看着她:
“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
小荷低下头,小声道:
“可是……可是奴婢万一没有灵根呢?”
林风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有没有,测过才知道。若没有,便安心做我的丫鬟。若有……”
他顿了顿,笑了笑:
“若有,便跟着我一起修炼。日后,谁也欺负不了你。”
小荷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里,公子的眉眼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公子……”
“嗯?”
“奴婢要是真有灵根,一定拼命修炼!将来……将来保护公子!”
林风失笑:
“好,我等着。”
窗外,夜色沉沉。
林风看向听雪楼主楼的方向,那里隐隐有灯光透出。
那位名义上的娘子,此刻在做什么?
他收回目光,握紧手中的玉简。
三个月。
县试、府试、乡试……
圣院文院。
还有,娘亲的血仇。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丹田处,那缕温热的气流缓缓流转,生生不息。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