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三年前的开平卫,比现在惨十倍都不止。
这边塞之地的风本来就冷,刮得跟刀子割肉似的,可再狠的风,也比不上大景朝廷那帮王八蛋凉薄黑心。
大景朝廷压根没把镇朔军当人看,纯纯就是后娘养的孙子。
文臣在朝堂上天天骂他们拥兵自重、糟蹋国库钱粮,阉党在暗地里死命克扣粮饷、往自己兜里捞。
一季的军粮能拖上半年,半年的饷银能拖到过年,最后发下来的,不是发霉发臭的陈谷子,就是缺斤短两的破铜烂铁,连给士卒塞牙缝都不够。
士卒军汉一个个面黄肌瘦,破棉袄烂得遮不住屁股,冬天冻得手脚流脓溃烂,夏天饿的眼冒金星站不稳。
刀枪锈得拿都拿不起来,边墙塌了一大块也没钱修补,饿急眼的弟兄只能去挖野菜、啃树皮,甚至跑到戈壁滩上抓野鼠充饥。
怎一个惨字了得!
满城军户哭天抢地,老弱病残饿死在街头,壮丁饿的连兵器都举不起来。
再这么熬下去,不用金狼蛮子来攻城,镇朔军自己就得哗变散伙。
那时候的开平,就是一座等死的破城,穷得连耗子都不愿意待,因为要被抓去吃了。
商贩不敢来,草原牧民不敢靠近,整座城死气沉沉,半点儿活路都没有。
开平镇将李惊鸿守着这么个烂摊子,愁得头发白了一大半,天天对着大同的方向唉声叹气。
镇朔侯李擎苍远在大同被朝廷与金狼汗廷死死掣肘,动也不能动,远水根本解不了近渴,满城儿郎快要饿死在边关,哗变就在眼前。
就在这走投无路的节骨眼上,兵痞沈逸跟突然开了窍一样,浑身上下冒出来一堆鬼点子,一个比一个野,一个比一个管用。
没人知道这混小子脑子里哪来的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主意,以前他就是个混吃混喝的泼皮无赖,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可自打那之后,沈逸依旧是那个兵痞,嘴巴依旧很贱,人依旧吊儿郎当,出的主意却一个比一个顶用。
沈逸最先折腾出了四海居大排档,没有像样的铺面,就就地垒土灶、架铁烤架,烧出一股子烟火气;没有珍馐美味,就烤全羊、做江湖土菜,羊油一烧香味飘出十里地,麻辣鲜香的味儿,勾得人魂都没了。
更绝的是他立的死规矩——汉夷一律平等,不管是镇朔军的弟兄,草原来的蛮子,中原跑商的贩子,还是边地的军户,进了四海居大排档,全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谁也不许欺负谁。
就这么个土得掉渣的大排档,一下子在开平炸火了。
军汉们来解馋,蛮子们来尝鲜,商贩们来歇脚,烟火气一烧起来,死气沉沉的开平,总算有了点活人气。
沈逸靠四海居赚了第一笔银子,第一时间就给守城的弟兄补了口粮,满城人终于不用再啃野菜树皮,能吃上一口饱饭了。
四海居火了刚三个月,沈逸又撸起袖子,坏笑着捣鼓出了红浪漫。
娼妓嘛,这东西哪里都有,尤其是边塞之地更为常见,高压环境之下容易把人给逼疯,总的得要有释放压力的地方。
以前开平的暗娼躲在墙根底下偷偷摸摸,跟见不得光的耗子一样,受尽欺负。
沈逸直接盖起正经铺面,把这些姑娘全都拢到一起,不搞那些扭捏作态的酸臭规矩,就教她们大胆泼辣、爽利直白!
穿劲辣的衣裳,唱边关的荤曲,围着炭火跳野舞,拉着汉子调笑,把边关汉子最吃的那套粗犷滚烫与直白欲望给玩得明明白白。
姑娘们从见不得光的暗娼,摇身一变成了敢笑敢闹的泼辣小娘子,再加上沈逸传授的后世卡特V音乐老师那些欲拒还迎的套路,硬生生撩得军汉、牧民、商贾欲罢不能。
红浪漫一开张,银子跟流水似的往进淌,不光姑娘们有了安稳营生,不再受地痞流氓欺负,开平的财税,也再添一个进项。
又过了三个月,沈逸的万宝赌坊,正式开张。
别人开赌坊全靠出千坑人,他偏不,搞出轮盘、纸牌、麻将一堆新奇玩法,简单又刺激。
还立了铁律——公平开赌,不准出千,闹事直接打断腿,抽来的利钱全都充作军饷。
不管是中原的富商,还是草原的部落首领,进了门一视同仁,全凭手气输赢,谁敢出千闹事直接打断手脚丢出去!
新奇的玩法、霸道的公平,把南北客商、草原豪杰全勾了过来,万宝坊日夜喧闹不停,利税滚滚而来,彻底成了开平的钱袋子。
就这么不到一年工夫,四海居、红浪漫、万宝坊三大销金窟,在沈逸这个泼皮手里硬生生立了起来。
原先陷入绝境的开平卫,乃至整个镇朔军,都跟着彻底翻身。
三军儿郎再也不用饿肚子,顿顿能吃饱隔三差五还能吃肉,月月能领到足额饷银,甲胄换了新的,兵器磨得锃亮,边墙修得结结实实,满城军户终于能挺直腰杆过日子。
开平从一座等死的破城,变成了九边最热闹的桃源互市,汉夷往来不断,商贾云集扎堆,全靠沈逸这一肚子鬼点子。
旁人都夸镇将李惊鸿捡了个宝贝义子,只有开平人心里清楚,正是沈逸这个嘴毒心善的泼皮混子,硬生生把快饿死的镇朔军,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
可这份富庶,偏偏见不得光。
现在朝廷一派钦差来,他们就不得不关掉互市,夹起尾巴做人。
沈逸懒得管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的破事,也没心思琢磨文臣阉党那点龌龊算计,他就认一个死理——大景朝廷从上到下,都对镇朔军憋着一肚子坏水,没事就想来找茬找麻烦。
这次要来的钦差牛得禄,一看就是京里放出来的疯狗,明着是巡查边防守备,暗地里就是来找茬搞事的。
至于找什么麻烦,沈逸懒得深究,也不想知道,反正准没好事,铁定是要坏他的生意,折腾他一手打造的桃源互市。
沈逸只清楚一点:要是让这死太监瞧见开平白日里市井繁华、士卒丰衣足食,京里那帮王八蛋肯定借题发挥,轻则拆了他的桃源互市,重则找李惊鸿的麻烦,甚至连累整个镇朔军!
义父李惊鸿待他不薄,满城弟兄百姓都跟着他吃饭过日子,沈逸再贱、再嫌麻烦,也不能看着大家遭殃受难。
一想到这儿,沈逸心里面就更不爽了。
驴操的大景朝廷,一群杀千刀的狗东西,这样下去迟早要玩完!
可骂归骂,闹归闹,眼下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
“夯子,城西北角那处豁口,弄好了没有?”沈逸扯着嗓子喊,声音都有些哑了。
石夯光着膀子,瓮声瓮气地回答:“逸哥,按你吩咐,不仅没补,还特意撬了几块城砖,弄得跟金狼蛮子啃过一样,破得不能再破了!”
沈逸满意点头,又抬下巴指了指城墙上的戍卒:“甲胄都换了?锈迹抹够了?号衣必须破洞露棉絮,精壮的都给我藏谷里去,前排全站老弱病残,脸抹黄,饿相给我演足了!”
“都办妥了!”石夯拍着胸脯,“弟兄们都懂,谁敢露馅,军法伺候!那些老卒演得比真的还像,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跟三天没吃饭似的。”
沈逸嗯了一声,踩着沙土在街面上来回踱步,一条条吩咐下去,伪装的细节抠到了骨子里。
“红浪漫那边,查过了?”沈逸又问。
“查了!”石夯咧嘴,“姑娘们都藏后院密道了,门窗钉得死死的,说话都压着嗓子,保证钦差连半点儿脂粉气都闻不着。”
“万宝坊呢?”
“骰子、牌九、麻将全埋了,伙计都扮成军户,蹲家里啃野菜,谁敢开门,直接打断腿!”
“大排档的炉灶?”
“全熄了,铁锅都扣在地上,连一星半点火星子都没有。”
听完石夯的回答,沈逸心中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骂了一句:“这群阉党杂碎,不就是见不得镇朔军在边关站稳脚跟,见不得开平有口饱饭吃?非要把咱们往死里逼!”
“老子迟早把他们后面也给缝上……”
他是穿越过来的,前世在社会里摸爬滚打,大润发里杀过鱼,海底捞里扯过面,深谙商贸和人心。
三年前来到这大景朝开平卫,靠着现代思维一手搭起桃源互市,打造三大销金窟,把穷困边镇做成了九边财税命脉。
镇朔军的粮饷、甲胄、军械,大半出自互市利税,早就不用看朝廷脸色过日子。
也正因如此,朝廷那帮人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开平不放。
沈逸懒得深究什么权谋倾轧,什么功高震主,他只觉得烦!
烦钦差找茬,烦装穷折腾,烦好好的生意被打断,更烦这帮京里的废物,自己花天酒地歌舞升平,还非要折腾镇守边关保家卫国的人。
这他妈算哪门子的道理?
但是沈逸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次装穷不是儿戏,是生死大关。
瞒过去了,开平能喘口气,他沈逸的生意能接着做,弟兄们能接着吃饱饭;瞒不过去,李惊鸿倒霉,镇朔军遭殃,他一手打造的乱世桃源,也会被碾得粉碎。
至于朝堂上到底是谁在针对镇朔军,谁在背后搞鬼,沈逸没兴趣知道,也懒得去理。
他只知道,谁敢毁他的互市,害他的弟兄,断他的财路,他就跟谁玩命,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