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开平卫，出奇的安静。
沈逸哼着小曲儿地推开帅府偏门的旧木门板，门轴发出一阵吱呀的闷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镇将李惊鸿正坐在正厅木椅上，面前摊着一幅九边边防舆图，身上铠甲未曾卸下，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是镇朔侯李擎苍一手提拔的义子，自幼在军中摸爬滚打，文能梳理军政务、武能披甲战鞑虏，是侯府如今唯一能撑得起大旗的将军。
可位越重，便越被京里文臣阉党当成眼中钉。
见到沈逸进来，李惊鸿抬手示意他关门，声音低沉粗粝：“城外的牧民，都安置妥当了？”
“妥了。”沈逸大大咧咧往旁边条凳上一坐，半点晚辈该有的拘谨都没有，直接伸手抓起桌上麦饼，掰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互市暂时挪去黑风谷，亲卫骑军在那里看着，那帮草原头领也懂规矩，缩着脖子不添乱。”
这些草原人都很聪明，要是桃源互市没了，别说玩姑娘、赌大钱、吃腰子了，他们连最基本的生活物资都买不到了，如铁锅、盐巴、茶叶等等，这些可是能要他们命的东西！
桃源互市的存在，对这些中小型草原部落而言，简直就是他妈的长生天显灵了！
李惊鸿微微颔首，指尖在舆图上开平位置轻轻一点，没去追问他具体怎么布置、怎么藏人藏货——他信沈逸的本事，这小子在市井钱粮上的鬼点子，整个九边也找不出第二个，用不着他多操心。
他要提的，是更大的事。
“牛得禄此行，不是走个过场。”李惊鸿声音压得更低，“京里已经盯上咱们这桃源互市了！安乐元掌司礼监，温从敬领内阁文臣，两拨人看似不对付，对付镇朔军却是一条心。”
“你搞的这三大销金窟，让开平自给自足，镇朔军不用再仰朝廷鼻息过日子。在他们眼里，这就是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沈逸嘴里的麦饼顿时不香了，撇着嘴嘟囔：“合着咱们守着国门挡金狼蛮夷，自己想办法混口饱饭，反倒成罪过了？”
内阁首辅温从敬？
司礼监大太监安乐元？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且他们上面还有一个景和帝，大景朝廷的皇帝陛下。
此獠御极天下已经有十三年，初期还能励精图治，可干了没几年就暴露出本性了，出了名的昏庸无道，只知道声色犬马、宠信奸佞、倒行逆施、骄奢淫逸，听说最近又迷上了修仙悟道，为此不惜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可以说这厮把一个昏君的技能点全都点满了。
啧，大景朝廷迟早要完！
“世道就是这么混账！”李惊鸿叹了口气，眼神凝重，“牛得禄只是头一个冲上来咬人的，往后文臣弹劾、阉党找茬、朝廷找茬，只会一波接一波，没完没了。”
“山雨欲来，开平这摊子，不会太平。”
沈逸愣了愣，脸上的吊儿郎当淡了几分，伸手使劲搓了把脸，风沙糊得脸皮发涩。
他本来就想搞点买卖，让弟兄们吃饱饭，自己也能快活耍乐，谁知道稀里糊涂卷进这朝堂烂事里。
沉默片刻，沈逸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贱兮兮地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开口:“义父，咱私下说句掏心窝子的浑话——咱凭啥非要受大景朝廷的鸟气？”
“那帮龟孙在京里锦衣玉食、勾心斗角，咱们在这儿啃沙子、守边关，拼死拼活抵挡金狼蛮子，结果到头来还要被他们算计、被他们找茬，粮饷不给，好话没有，还想摘咱们的桃子、拆咱们的家底、把咱们逼上绝路……”
他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跟这世道格格不入的野劲狠劲，半点儿君臣纲常、上下尊卑的规矩都没有，完全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浑不吝模样。
“依我看，咱镇朔军要兵有兵，开平有钱有粮，干脆扯旗自己说了算，谁的脸色也不看，什么君臣父子、什么朝廷法度，全他妈滚一边去，咱自己给自己当家做主，这不比在这儿装穷装孙子痛快多了？”
妈的，不给粮饷不给饭吃也就算了，现在还要挡着老子发财自己挣饭吃！
这算是哪门子的朝廷，哪门子的君父？
不造反老子都对不起自己！
这话一出，狂野得没半分规矩，离经叛道得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念头，完全不是这个世道边将该说的话。
没有忠君，没有尊卑，只有实打实的憋屈和一股子谁也不服的野气，活脱脱一副跳出这世道规矩的混账模样。
你不让我活，老子就让你死！
什么君臣父子，什么大景皇帝，等老子的刀架到你脖子上，你就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就特么你是景和帝啊，有事没事爱找茬的那个？
听说过开平沈逸吗？
可他这话一出，连空气都顿了半拍。
李惊鸿先是一怔，随即被气笑了，抬手就往沈逸后脑勺上来了一巴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他直接没接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有些话，不用明说。
老侯爷一辈子忠心，镇朔军世代戍边，“扯旗造反”四个字，说说容易，可背后的尸骨、骂名、内乱，不是一句痛快能抹平的。
要是真能干的话，不用他沈逸提醒，老侯爷早就南下靖难了！
沈逸摸了摸后脑勺，也知道自己说的是浑话，嘿嘿一笑，立马又变回那副泼皮模样：“得嘞，当我没说！”
“反正有我在，牛得禄那死太监，休想在开平翻出浪花。我保证把他哄得舒舒服服，一路平平安安、高高兴兴地……滚出九边。”
李惊鸿看着他这说变就变的脸皮，也是无奈：“知道分寸就行，别耍小聪明把自己搭进去。”
“我明白，义父放心！”沈逸拍着胸脯保证，眼睛一转，立马又开始盘算好日子，“等这钦差滚蛋，咱就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咱都规划好了！”
“互市规模再扩一倍，红浪漫多挑些草原上泼辣性子的姑娘，穿得更劲辣更勾人，比如整点黑丝什么的，那场面那感觉……”
“四海居研究点更火爆的江湖硬菜，烧烤卤味往死里香，再整上羊鞭牛鞭、羊腰子牛欢喜……”
“万宝坊再弄点更直白更刺激的赌法，让中原富商和草原蛮子玩得走不动道……”
沈逸说得唾沫横飞，眼睛都在放光，仿佛已经看见满街银子、满镇烟火的景象。
不过黑丝不太好搞啊，不知道以这个时代的工艺能不能搞出来！
要是真搞出来了，异域风情摇摆至上，就娜格玛那小骚模样，再加上黑丝白丝……沈逸有些石更了。
李惊鸿听得哭笑不得，伸手指着他，半天只骂出一句：“你啊你，真是没个正型！三句话不离你的买卖、你的快活，早晚栽在这上面。”
“栽不了栽不了。”沈逸嘿嘿直乐，“我搞钱是为了弟兄们吃饱穿暖，也是是为了开平安稳富庶，顺带自己乐呵乐呵，一举三得，三举九得，稳得一批！”
“行了，别在这儿耍贫嘴。”李惊鸿挥挥手，“再去街上转一圈，看看有没有疏漏。”
“明日牛得禄一到，这出戏，就要唱得滴水不漏。”
“得令！”沈逸抱了个不伦不类的拳，转身就往外溜。
走出帅府，深夜的风沙依旧刺骨，空荡荡的街巷一片漆黑。
沈逸抬头望了一眼压得极低的天色，眼睛里面满是寒光。
朝堂找麻烦？阉党来咬人？来就来。
他能在这破边镇搞出九边第一销金窟，就能护住这份家业。
至于造反……算了，还是等搞定牛得禄，先把红浪漫的新姑娘、黑丝安排上，来得实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