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卫变穷了,穷得让人心疼,好像一夜之间就回到了三年前。
土黄色的城墙豁口敞着,断砖残坯露在外面,像是被金狼铁骑多次洗劫过的破城荒城。
城头上的戍卒裹着露棉絮的破袄,头盔瘪得坑坑洼洼,手里的长枪锈得连刃口都模糊不清,一个个缩在墙垛后面,连腰杆都挺不直,活脱脱一群饿了半载的疲弱残兵。
沈逸呵欠连天,靠在城门洞避风,头发揉得乱糟糟,脸上抹了层黄土,看着很是邋遢。
“曹你娘的死太监,什么档次,还要老子亲自迎接!”
此刻的他,宛如一个被迫早起的打工人,怨念比鬼还重!
身边石夯扮作憨直军汉,攥着根锈铁棍,眼神死死盯着南边官道。
“逸哥,来了!钦差仪仗过来了!”
石夯瓮声一喊,沈逸抬眼望去。
官道尽头尘土飞扬,东厂番子挎刀开道,锦衣华服在枯黄戈壁上扎眼得很,朱红漆牌、青缎华盖簇拥着一抬青布小轿,慢悠悠驶向城门。
司礼监钦差、安乐元的心腹——牛得禄,到了。
沈逸不慌不忙上前,只是微微躬身,嗓音沙哑却沉稳:“钦差大人一路辛苦,开平卫小校沈逸,恭迎大驾。”
小轿落地,牛得禄钻了出来,青缎锦袍,面皮白净,无须尖嗓。
那双三角眼阴鸷扫过破败城门,又瞥了眼面黄肌瘦的军卒,当场沉脸尖喝:“真是可笑!京中皆传开平乃九边咽喉,兵强马壮、市井富庶,怎到了此处,竟是这般鬼样子?”
番子们瞬间按刀,气氛顿时紧绷了起来。
沈逸面不改色,脸上挂着苦相,语气却没半分怯懦:“大人,京里的传言能当饭吃?”
“这塞北风刮得剥人皮,金狼蛮子隔三差五来啃边墙,朝廷粮饷一拖三年,城墙塌了没钱砌,弟兄们饿的腿肚子转筋,哪来的兵强马壮?”
说着他顺手拽过身边的老卒刘老栓,这老戏精当即捂着胸口猛咳,咳得浑身打摆子,眼泪鼻涕齐流,演得那叫一个凄惨。
牛得禄嫌恶地掏出金边帕子捂紧鼻子,往后躲了两步,生怕沾到半点穷酸气。
谁料刘老栓咳得太投入,喉咙里一翻,一口混着野菜糠的糊糊直接喷了出来。
他这一口,不偏不倚,溅在了牛得禄鲜亮的锦袍下摆上,黄不拉几一块,要多扎眼有多扎眼。
空气瞬间死静。
牛得禄人都蒙了,气得浑身直发抖。
沈逸也在发抖,因为他都快要笑疯了。
这老家伙真是演技精湛,得赏!
钦差大人低头盯着那团糠糊糊,三角眼瞪得溜圆,下一秒尖嗓子都破了音:“反了!反了!你这老东西竟敢亵渎钦差仪仗!”
唉呀妈呀,钦差仪仗?
刘老栓吓得一屁股坐地上,哆哆嗦嗦说不出话。
沈逸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一本正经上前解释道:“大人息怒,这老卒三代守开平,儿子也死在蛮子刀下,整整三天就啃了半块糠饼,饿的五脏六腑都空了,咳出来的全是野菜渣子,实在是身子扛不住,绝非有意冒犯。”
他顿了顿,补了句更扎心的:“再说咱开平穷得连块干净布都没有,就算想给大人擦,也拿不出物件。”
“要不大人先忍忍,等进城了,小人用沙土给您蹭蹭?”
蹭沙土?牛得禄看着自己名贵的锦袍,再看看满地黄沙,气得胸口起伏,却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治罪?人家是饿的,传出去只会说他苛待老卒。
不计较?自己一身新衣被糟蹋,憋屈得能吐血!
刘老栓很配合地开始嚎道:“大人!钦差大人!俺们过得苦啊,吃不饱啊……”
牛得禄只能死死攥着帕子,咬牙切齿憋出一句:“给咱家滚一边去!”
眼见这死太监发飙了,刘老栓麻溜起身地躲到一边不敢再冒头。
牛得禄压着火气,目光又钉回沈逸身上:“李惊鸿何在?身为守将,竟敢不亲自出城迎候,眼里还有朝廷吗?”
“将军在校场整饬疲卒,防务不敢松懈,特命我在此迎候。”沈逸语气平稳,不卑不亢,“大人一路劳顿,先进城歇息,粗茶淡饭备好了,寒酸是寒酸,总能挡风暖身。”
牛得禄冷哼一声,甩袖前行:“前头带路!咱家今日要查个底朝天,敢弄虚作假,定按欺君论罪!”
“大人尽管查,咱开平就这副模样,没什么可藏的。”
沈逸领着一行人往城内走,一路不卑不亢,既不刻意卖惨,也不刻意遮掩,穷酸景象全摆在明面上。
土坯房墙缝裂得能塞拳头,百姓家门紧闭,偶尔探出的脸全是菜色,街巷连条平整路都没有,黄沙漫脚。
牛得禄越走疑心越重,结果走着走着,一个没留神,脚下一滑,踩在浮沙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亏得小太监扶住才稳住身形。
“混账!这是什么破路!连条官道都修不起吗?”
尼玛地,哪个孙子说的开平富庶繁华?
老子差点在这路上摔死!
沈逸无奈地摊摊手,一脸坦然:“大人,俺们也想修路啊!可是修路要银子、要粮草,咱连士卒的棉袄都凑不齐,哪有余力铺路?您瞧那边城墙豁口都还敞着喂风沙呢。”
牛得禄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只能狠狠啐了口沙土。
行至半路,他突然驻足,阴恻恻地逼问:“沈逸,咱家听闻,开平私下与草原蛮夷互市通商,聚敛私财,可有此事?”
沈逸一脸茫然,眨了眨眼睛,半点心虚没有:“互市?大人真会说笑。草原蛮子比饿狼还凶,见东西就抢,百姓躲都躲不及,谁敢跟他们做买卖?”
“咱手里连多余的粮食都没有,拿什么交易?这分明是京里有人敌视镇朔军,所以编瞎话陷害咱这些守边的苦哈哈,用心太歹毒了啊!诽谤!我要告他诽谤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还顺手一指路边荒田:“大人您看,屯田全被风沙毁了,颗粒无收,自己都顾不上自己,还互市?跟鬼互市去啊?纯属无稽之谈。”
牛得禄盯着他看了半晌,想从这年轻人脸上看出慌乱、看出作假,可沈逸始终腰杆挺直,语气平实,装得跟什么一样。
这小子,演戏演得比真的还真。
城楼上,李惊鸿一身旧甲立在垛口后,看着城下一幕,嘴角微不可查一扬。
亲卫低声道:“将军,逸哥儿不卑不亢,把牛得禄拿捏得死死的,那太监气炸了却没辙。”
李惊鸿颔首:“这只是开胃菜,校场阅军、粮库清查,才是硬骨头。且看他怎么圆。”
牛得禄查不出破绽,心头火气没处撒,当即厉声下令:“去校场!咱家要亲自查验兵额战力,看看你们是守边将士,还是一群混吃等死的乞丐!”
“大人请!只是弟兄们长期吃不饱,实在疲弱得很,怕是入不了大人的眼。”
沈逸领着众人拐入校场,眼前景象更是凄惨。
稀稀拉拉百十人,老的老弱的弱,有的光脚踩在沙土里,有的棉袄烂得露肉,队列歪歪扭扭,站都站不稳,风一吹就东倒西歪,哪里有半分精锐模样。
更绝的是,队伍里一个半大孩子,饿的眼前发黑,身形晃了两晃,直挺挺栽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见此情形,牛得禄与番子们面面相觑,脸都要绿了。
尼玛,要这么惨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