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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仓空瓮!这是活命粮啊!

开平城西的粮库窝在背风土坳里,连段正经院墙都没有,几根朽木扎的篱笆歪歪扭扭,围着十几间塌了半边顶的土坯仓房,风一刮就晃悠,跟随时要散架似的。

糠皮混着黄沙打着旋儿往人鼻子里灌,还没近身,一股能把人顶个跟头的霉腐味先飘了过来,臭得呛人,混着沙土、烂谷壳和死物的腥气,闻着就让人胃里翻涌。

牛得禄捏着绣金帕子捂紧口鼻,眉头拧成死疙瘩,脚步下意识往后缩,白净的脸皱成一团,嫌恶到了极点。

他在京里锦衣玉食惯了,连宫里库房的淡淡尘味都嫌呛,这会儿被这又潮又臭的味儿一冲,差点当场把隔夜饭喷出来,心里把开平上下骂了八百遍。

真他娘地是个鬼地方!

“这就是开平的官仓?!”牛得禄尖着嗓子吼,声音都变了调,五官挤成一团,“李惊鸿,你把军粮仓弄得比猪圈还腌臜,粮草糟蹋成这样,你该当何罪!”

在他眼里,这破仓房连京里马厩都不如,简直是亵渎朝廷规制。

李惊鸿面色平静拱手,语气淡得很:“仓房年久失修,朝廷无银拨付修葺,风沙倒灌,粮草极易发霉变质,末将守着这穷边地,实在无力回天。”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没钱没粮,全是朝廷闹的。

沈逸晃悠着上前,吊儿郎当往仓门口一站,咧嘴笑道:“大人自己瞅,开平的家底全摊在这儿了,半粒多余的粮食都没藏,穷得连耗子都活不下去。”

仓门被守卒一把推开,积攒的霉味直接炸开,几个东厂番子当场偏头干呕,捂着嘴直皱眉,连刀都快握不稳了。

仓里一排排麻布袋歪歪扭扭,全瘪得贴了地,软趴趴的跟烂布似的,只有门口十几袋稍微鼓点,算是撑门面的摆设。

地上散着发黑的谷糠、霉得发绿的碎米,还直挺挺躺着三只饿死的大老鼠,死得梆硬,干瘪枯瘦,一看就是饿透了才断气,摆放得错落有致,半点不凌乱,要多膈应有多膈应有。

沈逸瞥见那几只死耗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戏做得也太足了,简直是往牛得禄鼻子眼里塞恶心。

身旁石夯当即嘿嘿一笑,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门只有两人能听见,憨厚的脸上透着股蔫坏:“逸哥,是俺弄的。昨儿连夜在戈壁、破屋角搜罗的,专挑这种饿成皮的死耗子,一早摆这儿,霉味更冲,阉人想不信都难。”

这憨货还补了句:“空瓮里塞了嚼剩的草根,地上撒了鼠粪,耗子姿势都摆好了,蜷的仰的,跟真饿绝户了一模一样。”

沈逸又气又乐,伸手在他厚实肩膀上捣了一拳:“好你个夯子,看着憨头憨脑,花花肠子比老子还多!这招绝了,回头赏你十串烤羊腰子!”

石夯挠头憨笑,又变回那副只懂扛活的粗人模样,仿佛那些鬼蜮伎俩跟他半点不沾边。

牛得禄强忍着恶心往里走,脚尖一踢,一只空麻袋轻飘飘翻了,连半粒粮食的响动都没有,空荡荡的能晃出风来。

“全是空的?”他三角眼阴鸷如刀,死死钉在沈逸身上,语气里满是怀疑。

“可不空嘛!”沈逸伸手扯开口袋,露出底下一层发黑的陈米,混着沙土糠皮,糙得能磨烂喉咙,“朝廷拖了整年粮饷,这还是省了又省的救命粮,掺野菜煮糊糊都撑不了三天,再多一粒都没有。”

牛得禄彻底炸了,尖声怒喝:“给我戳!每袋都戳透!敢在咱家面前作假,活剥了你们这群欺上瞒下的东西!”

番子们得了令,抽刀就戳,刀锋扎进麻袋“嗤嗤”响,干瘪的袋子一戳就透,全是空响。

有个番子力气大,一刀戳进空瓮里,“当啷”一声脆响,以为藏了银子,低头一看,屁都没有,只有瓮底垫的干草,当场脸绿得跟野菜似的。

更逗的是另一个番子,横向划袋时手一抖,表层的霉米“哗啦”全撒出来,不偏不倚全落在牛得禄那双簇新的锦鞋上,黄不拉几的霉米混着沙土,把鲜亮的锦缎弄得一塌糊涂,脏得没法看。

牛得禄低头一看,气得浑身发抖,尖嗓子直接劈了音:“反了!反了天了!空瓮铺米、瘪袋撑场面,你们竟敢公然欺瞒钦差、糊弄朝廷!这是谋逆!”

番子们唰地拔刀出鞘,寒光闪闪对准沈逸和李惊鸿,仓里气氛瞬间炸得能点火,一触即发。

李惊鸿刚要开口,沈逸直接往前一站,腰杆笔直,半点不怵,粗粝的嗓门直接压过牛得禄的尖叫:“谋逆?公公说话别亏心!我们这么干,是骗关外金狼蛮子的保命计策,不是骗朝廷!”

牛得禄一愣,随即更怒:“胡扯!骗蛮子用得着如此作假?分明是你们私藏粮草、拥兵自重!”

“藏个屁!”沈逸梗着脖子硬刚,半点恭敬都没有,“朝廷三年欠开平这么多粮饷,发下来的全是发霉陈谷、缺斤短两的碎铜,弟兄们啃沙土、吃野菜,饿死者不下数十人!”

他反手从怀里掏出拖欠粮饷的账册,“啪”地甩在牛得禄面前,纸张被风刮得哗哗响:“这是铁证!公公要是眼不瞎,就看看朝廷是怎么把戍边将士往死里逼的!”

“我们空瓮铺米、摆死耗子,就是让金狼以为开平还有粮草,不敢轻易破关!真把底露了,蛮子铁骑杀进来,边地百姓、守城弟兄全得死!”

沈逸往前逼了一步,眼神带着狠劲,语气却带着嘲讽:“公公要是觉得这计策不对,大可下令拆了这幌子,然后亲自披甲上城,去杀金狼蛮子啊?您是钦差,是朝廷大员,总不能让我们饿肚子的弟兄替您挡刀子吧?”

这话怼得牛得禄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连骑马都嫌累,哪敢去跟金狼蛮子拼命?

沈逸见他语塞,软硬兼施,又压低声音补了句,只有两人能听见:“再说了,公公要是非想为国捐躯,落个忠烈名声,真不算什么大事,咱可以效劳,比如一箭封喉如何?”

牛得禄吓得浑身一哆嗦,腿肚子当场发软,色厉内荏地吼:“你又威胁咱家?!”

“威胁?咱说的是实话。”沈逸咧嘴一笑,“公公不信的话可以试试,看看我敢不敢送你一程?!”

此话一出,全场皆寂,气氛紧绷如弦!

眼见气氛越来越紧张,李惊鸿给了守仓老卒赵老狗一个眼神,后者也配合着“嗷”一嗓子扑上去,抱着破麻袋哭天抢地:“作孽啊!这是弟兄们一天两把的活命粮!就这么给糟蹋了!”

“朝廷不发粮,我们只能靠这幌子撑着,不然早散了啊!”

几个守仓卒跟着跪倒一片,哀嚎声此起彼伏,凄惨至极。

牛得禄攥着帕子的手都在抖,翻遍整个粮仓,除了表层霉米,连根完整的谷穗都没有,死老鼠、草根、空瓮,穷得彻彻底底,半点作假的痕迹都找不出来。

他想发作,可一来怕金狼破关担责,二来怕沈逸真敢对他下死手,三来理亏在朝廷拖欠粮饷,压根站不住脚。

憋了半天,牛得禄只能狠狠甩袖,怒气冲冲地吼:“此事咱家记下了!接着查街巷!要是查出半分商贩营生、私下交易,照样治你们的罪!”

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霉味、死老鼠、霉米沾鞋,再加沈逸的软硬兼施,简直是活受罪,再待下去能被恶心死。

沈逸心里乐开了花,脸上依旧苦哈哈:“大人尽管逛!开平百姓穷得叮当响,连摆摊的本钱都没有,您翻遍全城,也找不出半分热闹!”

仓外风沙呼啸,牛得禄踩着一鞋霉米,怒气冲冲又胆战心惊地往街巷走,身后跟着一群垂头丧气、沾了一身霉气的番子。

他一路走一路啐,只觉得这趟开平之行,别说抓把柄捞好处,反倒沾了一身晦气,被一个边镇泼皮怼得哑口无言,还差点丢了性命,憋屈得能活活憋死,却又半点办法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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