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得禄白日里街街巷巷翻了个遍,半根羊毛都没薅着,一肚子邪火憋得快炸。
钦差大人一回驿馆就拍着烂桌子要摆接风宴,明着是吃饭,暗地里就是想拿捏李惊鸿,从话缝里抠出点镇朔军私开互市的把柄。
李惊鸿明知这阉宦没安好心,却也不能公然翻脸,索性顺着他的意思摆了桌“盛宴”,只是这宴席的寒酸程度,别说跟京里的珍馐比,就连边关喂马的糟粮都比这体面。
沈逸跟着李惊鸿刚踏进驿馆正厅,一眼瞅见桌上的饭菜,差点当场笑喷出来,硬是咬着腮帮子才憋住。
几张缺腿的粗木桌胡乱拼在一块儿,短的那条腿干脆塞了块戈壁石头垫着,晃悠悠跟荡秋千似的。
桌面上连根破桌布都没有,尘土混着糠皮看得清清楚楚,几只豁口能塞进指头的粗陶碗歪歪扭扭摆着:一碗野菜汤飘着三根蔫巴巴的灰灰菜,清汤寡水连点油星都见不着;一簸箕粗粮饼硬得跟砖头似的,掺着沙土糠皮,咬一口能直接把后槽牙硌下来;还有一小碟腌野菜,咸得发苦发黑,除此之外,连根肉丝都看不见。
厅里连盏省油的灯都舍不得多点,就两根牛油烛昏昏沉沉亮着,把牛得禄那张没胡子的白脸,照得跟索命无常似的刻薄。
牛得禄往主位一坐,三角眼扫过桌面,当场就炸了,尖着嗓子一拍桌子,震得陶碗里的野菜汤都洒出来半盏:“李惊鸿!你好大的胆子!咱家是奉旨巡查的钦差,你就用这种猪狗都不碰的破烂招待我?分明是蓄意羞辱朝廷命官!”
尼玛,边关的战马吃的都是粟米黑豆,老子堂堂钦差大臣,难道还不如这些畜生吗?
两旁东厂番子“唰”地按住刀柄,虎视眈眈盯着李惊鸿,厅里的气氛瞬间绷得能勒断弓弦。
李惊鸿一身旧甲没卸,神色平静得像戈壁石头,拱手沉声道:“钦差大人息怒,开平粮饷断了三年,仓里只剩陈糠野菜,这已是全城能凑出的顶好吃食,实在拿不出珍馐,还望大人海涵。”
“拿不出?”牛得禄冷笑一声,三角眼直接斜钉在沈逸身上,“咱家听说这沈逸是你义子,整日在市井里钻营,连一坛酒、一块羊肉都弄不来?我看你们,就是心里压根没有朝廷,没有咱家!”
矛头“嗖”地戳向沈逸。
沈逸等的就是这一下,当即往前一凑,脸上堆着憨直又粗鄙的泼皮相,半点尊卑规矩都不讲,一屁股就往板凳上坐。
谁料那板凳也是个残次品,一条腿松松垮垮,他一屁股下去差点仰翻在地,慌忙伸手撑住桌子,弄得陶碗乱晃,汤洒了一桌,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哎哟我的娘!”他稳住身子,抓起一块粗粮饼张嘴就啃,嚼得咔嚓咔嚓响,满嘴沙土碎屑也不管,活脱脱饿了八辈子的饿死鬼投胎。
啃着啃着,饼屑里抖出一只干瘪的戈壁小沙虫,沈逸眼皮都不眨,指尖一捏直接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还冲牛得禄嘿嘿一笑:“钦差大人冤枉死了!咱开平真穷得底朝天!别说羊肉好酒,这糠饼里的虫子,都是咱难得沾的荤腥,实打实的好蛋白,小的快半个月没沾过这么实在的吃食了!”
说着他端起那碗飘着三根野菜的汤,屁颠屁颠就往牛得禄跟前凑:“公公您尝尝!这汤是咱现挖的灰灰菜煮的,清苦败火,方才煮的时候还飘进去个小虫子,那都是顶顶的荤腥,一般人还喝不上呢!”
牛得禄一看他沾着饼渣、沙虫碎屑的手伸过来,当场脸都绿了,屁股往椅子里一缩,慌忙摆手:“滚开!滚开!咱家不喝这脏东西!”
喝你大爷啊!
这他妈是给人吃的东西吗?
沈逸装作听不懂好赖话,端着碗往前又递了递,都快碰到牛得禄的锦袍领口了:“大人别嫌弃啊!这可是救命的汤,您尝尝,喝了有力气接着查咱开平的破家当!”
牛得禄左躲右闪,沈逸左进右追,一个钦差太监在椅子上扭得跟麻花似的,一个泼皮小卒端着破汤碗穷追不舍。
两旁番子看得目瞪口呆,想上前拦又怕被汤溅到,一个个憋得脸都紫了。
没办法,他们也怕啊!
要是这泼皮硬灌进自己嘴里,那不得拉肚子拉死?
李惊鸿站在一旁,肩膀微微发颤,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沈逸还没罢休,又指着那碟腌野菜咋呼:“大人您再看这腌菜,里头还有活的小肉虫呢,这在咱边关,那都是大补的玩意儿,比京里的燕窝不差啥!”
牛得禄往碗里一瞅,果真看见半条白花花的肉虫在咸野菜里扭着,当场胃里翻江倒海,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指着沈逸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你……尼玛……”
瞧见他不吃,沈逸给了石夯一个眼神。
石夯得了吩咐,也不管什么钦差在场,抱着饼直接蹲在地上猛啃,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端起汤碗猛灌一口,没稳住直接喷了一地,连番子的靴面上都溅了几滴菜汤。
更逗的是,他啃着啃着,从饼里扒拉出一只硬壳甲虫,举着虫子就往牛得禄跟前递,憨声憨气地喊:“钦差大人!这儿还有个大的!给您补身子!”
“你给咱家滚啊!”牛得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一把推开石夯。
石夯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抱着饼还在委屈嘟囔:“好心给公公留荤腥,还不领情……”
这哥俩,一个坐不稳板凳喷饼渣、追着钦差喂虫汤,一个蹲地上啃饼举甲虫、喷汤溅番子,把开平穷得没规矩、只能靠虫子当荤腥的模样,演得活灵活现。
“你们这些混账!还有没有规矩了?”牛得禄没好气地呵斥,却也没再揪着饭菜发难——他是真怕沈逸再把那碗泡着虫子的野菜汤递过来。
沈逸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嘿嘿一笑,又端着汤碗往前晃了晃:“大人说得对,咱就是边地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就懂吃饱了守边墙。大人要是嫌菜差,小人这就去城外挖点新鲜野菜,再抓点虫子给您加菜,保证管够,蛋白足足的!”
挖野菜加虫子?牛得禄差点被气笑,人都无语了。
合着这开平卫,真是穷到只能靠虫子当肉吃了?装得还挺像!
他懒得再跟这泼皮废话,转头阴阳怪气逼问李惊鸿:“开平穷成这样,你就没想过向镇朔侯求援?死守在此,莫非是另有图谋?”
“守土有责,只盼朝廷拨付粮饷,并无他念。”李惊鸿一句话把皮球踢回去,牛得禄顿时没了话头。
沈逸这时放下饼,凑上前一脸谄媚,故意往牛得禄身边挤了挤,沾着饼渣的袖子差点蹭到人家的绣金帕子,手里还没放下那碗野菜汤:“钦差大人,您回京可得在九千岁面前多美言几句,拨点粮饷下来!”
“弟兄们饿极了,真守不住边墙,到时候金狼蛮子打进来,咱只能拿木棍往上冲,丢了边墙可就麻烦了!您就先尝一口汤,给咱开平百姓说句公道话呗?”
牛得禄被他缠得头疼,看着那碗晃来晃去的虫汤,魂都快吓飞了,挥着手像赶苍蝇:“行了行了!滚出去别碍眼!粮饷自有朝廷定夺,轮不到你一个小卒多嘴!再敢拿这破汤凑过来,咱家直接把你扔出去喂沙子!”
沈逸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拉着石夯,躬身就往外溜,嘴里还不忘念叨:“谢大人!小人这就滚!大人慢慢吃,这饼虽硬,管饱,虫子虽小,补身!”
一出驿馆,塞北风沙扑面而来,沈逸脸上的憨傻粗鄙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贱兮兮的坏笑。
石夯揉着腮帮子,苦着脸嘟囔:“逸哥,那饼硬得我牙都快硌掉了,那虫子你也真敢吃。”
“傻货,不演得逼真点,那阉宦能信?”沈逸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咱现在就是俩穷得叮当响的泼皮,除了吃饭啃虫子啥也不想,让那死太监彻底放下戒心。”
他抬头瞥了眼驿馆昏黄的窗影,心里门清,这一桌寒酸到可笑的宴席,加上他这一场追着喂虫汤的表演,牛得禄对开平的戒心,已经去了七八成。
就算他不信,那也没辙,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开平穷得裤衩子都没有咯!
厅内,牛得禄看着沈逸与李惊鸿先后离去的背影,对着身边小太监阴恻恻道:“这沈逸就是个胸无大志的饭桶泼皮,李惊鸿用这种人当心腹,看来开平确实穷得没底气,不足为惧。”
小太监连忙点头哈腰附和,眼睛还盯着那碗泡着虫子的野菜汤,脸色一阵发白。
牛得禄端起野菜汤抿了一口,刚入口就被齁得眉头紧锁,咸得他直咳嗽,又想起沈逸追着他喂汤的模样,恶狠狠把碗一墩,满心都是憋屈。
他已经打定主意,夜里随便派番子探探,明日核对完军籍就走。
这开平卫又穷又破,全是不讲规矩的泼皮,还有满桌带虫子的饭菜,他多待一刻都觉得恶心,再待下去,怕是要被这泼皮按着脑袋喝虫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