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王志富是矛盾的,内心充满挣扎。
孩子打球有一定基础了,骨龄测试身高两米以上,这样的条件很多中学生队梦寐以求。
孩子刚决定以后要打球,省城已经有俩中学联系过他,本就想着暑假再巩固巩固训练,很快就带孩子去试训,所以带他过来兴唐感受下比赛环境,没成想这娃娃居然看上这里。
省城的环境肯定比兴唐县好,退一步说,依汾市最好的中学也联系过他,该校篮球多年都是全市第一……
前后左右想了想后,大富很真诚地对陈学有说:“陈教练,孩子交给你我肯定放心,但这真需要多方面考虑。另外,恕我直言,晓斌的实力,省城有篮球队的中学肯定都要,你为何把他弄到兴唐县了?”
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陈学有笑了一下,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回了一句:“这是我们的家事。”
觉得生硬,然后又接了一句:“傲阳好好培养吧,是可塑之才,将来在篮球上的成就肯定高过你很多,所以,你得抓紧给他好好找个教练、找个球队。”
听王志富问话,张晓斌马上就不高兴了。
他确实想让王傲阳过来打球,现有队员很多他就看不上,这个跟他同龄的队员可以跟上他打球的节奏,但这事情不用死皮赖脸,爱来不来。
舅舅说完,张晓斌貌似很不礼貌但又恰到好处地插了一句话:“王叔叔,兴唐县也有学生考上清华北大,省城中学也有很多考不上大学的落榜生。至于球队的成绩,您放心,省城的队伍,过两年我们也能赢。”
王志富瞬间有些脸红,这既是质疑兴唐县的篮球水平,也是质疑陈学有的执教能力。
装作拉下脸,陈学有伸手轻轻拍了下外甥的脑袋:“吃你的东西,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不怪孩子,”王志富赶紧解释,“陈教练,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随口问一句。傲阳接下来去哪儿上学打球,确实得跟孩子母亲商量。”
“理解,理解,吃饭,吃饭。”
陈学有话音未落,王傲阳又撂下一句话:“老爸,你考虑去吧,我已经下了决心,如果不能到兴唐打球,这辈子我就不打球了。”
这话让张晓斌很是开心,随即就伸手给王傲阳夹了一筷子牛肉。
看着儿子赌气后涨红的脸,大富没有生气:“阳阳啊,老爸没说不来啊,只是这么大的事情得给妈妈讲啊,咱先吃饭,明天下午又来了——明天的比赛是咱们父子俩对位,当然,前提是陈教练继续批准让你上场。”
“批准!”陈学有满面笑容,“明天你们父子俩同场对决,后天我们舅舅跟外甥同场竞技,这将给这届比赛留下佳话,也是篮球后继有人的具体表现!”
“来,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现在大家举杯吧,我代表组委会谢谢诸位的到来!”
大家也没多喝,很快吃完饭,看着煤矿队的大巴车离开,陈学有伸手抱住外甥的肩膀:“这个王傲阳不错,我的省冠军梦想拼图又增加了重要一块。”
可能是喝了几杯啤酒,也可能就是专门说出来的,张晓斌第一次听小舅说这远期规划,却一点都不激动,随即耸耸肩:“省冠军?容易吧,我要打到全国冠军呢!”
就这么短短俩月,这个孩子似乎从母亲过世的阴影里跨出了一大步,不再低沉消极,现在都有了明确的规划,陈学有很是欣慰,正打算说几句勉励的话,兜里的手机响了。
张晓斌本想继续说几句,晚上比赛的时候,他看到柳元明很落寞地坐在一个角落看球——先不要说省冠军,市比赛现在大前锋位置就缺人,看小舅接电话,就把“把他叫回来吧”的建议咽了下去。
这个电话是局办公室主任打来的,接起来对面说得很简单:“知道你晚上在打球,所以你是明天会议最后一个被通知的人——明早八点半到局里大会议室。嗯,你知道内容,就是县委书记过来调研座谈。”
这事他知道,但不能说县委书记跟魏局长布置的时候自己就在场,只能应着“好的,准点到”。
那边却没挂电话:“兄弟啊,我怎么听说宋书记今天当众呵斥魏局,就是因为你?所以,明天的调研啥主题、啥目的?”
陈学有苦笑一声,不知该说啥,只能含糊道:“好我的主任呢,你跟魏局形影不离都不知道啥目的,我这个靠边站几百米的人怎么能知道内情?先这样吧,刚打完球,正请煤矿队的人吃饭呢,明早见。”
想来是魏局长让他探口风,可自己是真不知道。
确实如此,这个魏局从球场出来一直琢磨,陈学有跟宋继山啥关系,怎么这么维护他?
至于他口不择言说的“免了你的体育股股长”,现在打死他也不敢说了。
不理会那些烂事,陈学有挂了电话,骑上自行车喊道:“上车,回家喽!晓斌啊,今天是真累了,咱回去抓紧洗澡睡觉。”
宋继山到任后没去过教体局,过去调研本就正常,不正常的是县委书记亲自给局长布置——向来调研都是县委办来通知,而且会提前告知,难不成是现场办公?不,是球场办公,这事确实有些蹊跷。
他在球场听到后并没当回事,也没想那么多,但回家后陈学有还是拟了个座谈提纲。
这两年分内的工作他都不折不扣地完成了,有想法的报告也给局党委提交过多次,却连一点响动都没有。
比如原来的老篮球馆修缮、民营企业参与体育产业、中小学如何更好地开展体育运动、在全县小学推行小篮球试点、县中学尽快修建多功能体育馆……
琢磨了琢磨,觉得这些事也没必要提了,便按常规写了几条。
没想到,宋继山偏偏就想听这些。
妻子不在,陈学有早早起来做饭,吃完早饭吩咐张晓斌:“到球馆告诉刘老师、马老师,今天上午你们的训练就一项——放松投篮,记住,是放松投篮,不是投篮放松!至于你,只能投三分。”
看着外甥应着声运球出门,他简单收拾了厨房,随即骑车便往原教育局那边去。
虽说教育局、体育局合并两年了,却仍没在一起办公。平常他都在原体育局这边,有事过去请示,其余时间只在年终述职或开大型会议时,才会过去原教育局那边。
进了会议室,看表刚八点,里面却空荡荡的没人。
以为走错了会议室,正想找人问,局办公室主任走了进来:“呀,陈股长这么早?这是备好发言稿,要告状呢?”
昨晚通话就夹枪带棒,现在更是毫不掩饰地语带讽刺。
陈学有没惯着他:“要是没有比赛训练,我八点肯定到单位,这是本分吧?告状?告谁的状?难不成告主任昨晚吃某校长的饭,喝多了?”
就是现在,这位主任一身酒气,四五米外都让人作呕。而且他天天跟着魏局长,隔三差五就叫某校长请客,这在局里都是公开的秘密。
被直接顶撞,虽说职级相同,但自己是局长亲信,副局长也没这么说话的,他顿时就恼了。
“呵呵,是,上班准时是本分。但你知道大家背后怎么说你吗?说你陈学有要是当了局领导,我们就得天天拴在单位,自己的事情啥也别干了。”
陈学有不接话,在原体育局事情不多,能按时按点出勤的确实只有自己,原来这不是佳话,而是某些人嘲讽的说辞。
该主任看陈学有沉默,于是继续说道:“昨晚确实喝了两杯,嘿嘿,魏局心情不好,是拜您所赐啊!陈股长啊,你的优点是较真,缺点是太较真,一场破球赛,留条破板凳很难吗?”
“不说昨晚的事情,就现在,上班这事跟你们比赛不一样,不用提前到场热身,尤其是机关单位,差不多就行了。要是没有这个调研,你也知道,九点来未必能见到人吧。”
“所以,通知八点半开会,八点二十九分到最合适?那么请问,法定的上班时间是几点?”
两局合并后,工作一直难开展,陈学有本就颇有怨言,隐忍到此刻也有些不管不顾:“主任,且不说县委宋书记要来调研,就算是正常工作日,八点到岗也没犯错吧?按你的说法,上行下效,学校的老师也该拖到九点才到岗,至于学生,谁爱管谁管?”
该主任一边摆放座签,一边摆摆手:“别较真了,学校是学校,机关是机关,不能相提并论。按时上班没错,但有点犯傻。陈股长,要学会随大流,别搞得好像就你陈学有在兴唐县尽心竭力,全县各方面才能发展似的。”
冷笑一声,陈学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兴唐县就是因为太多人不尽心竭力,各方面才停滞不前!”
“说得好!”
这声赞叹音量颇大,两人都吓了一跳。
随即,宋继山推门走了进来,今天他没戴帽子,依旧穿着一身休闲服。
陈学有赶紧站起身:“宋书记,早上好。”
宋继山点头微笑:“早上好,你说的、做的都很好!”
办公室主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宋、宋书记,您怎么这么早到了?通知的是八点半,我这就联系魏局长!”
“不用,谁也不用联系,咱们就在这儿等。”
说着,宋继山走到陈学有跟前:“来,坐下,这帮官僚没来前,你跟我讲讲咱们县体育事业下一步发展的思路。”
多年的思考,陈学有也不忸怩,大方地坐到宋继山旁边,从县里体育昔日的辉煌到目前的现状、面临的问题、解决办法,再到未来切实可行的提升举措,足足汇报了半小时。
期间他还分析了县里的体育产业,包括运动服等曾经在全国赫赫有名,而今籍籍无名,是时代的原因,更是不作为造成的。
“我真诚希望咱们县能以体育运动为名片,以体育产业为龙头,从而让兴唐各方面经济发展充满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