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如此难堪，除了张晓斌其余队员集体失常，但第一节结束队员们走到跟前，陈学有开口却是表扬与自责：
“孩子们，第一节打得不错，有掩护、有组织，后场篮板也说得过去。说到底，这是咱们组队后参加的第一场正式比赛，就算表现有瑕疵，责任也全在教练组，全在我。接下来，咱们就以赛代练，慢慢找状态。”
球打成这样，队员们原本以为会被劈头盖脸责骂，甚至挨上几巴掌，没料到竟是表扬，顿时一个个都懵了。
没时间理会他们在想什么，陈学有接着布置战术：“第二节，能怎么简单打就怎么简单打。张晓斌，你刚才有两次突破不太合理，对方三名队员夹击你，咱们这边有两名队员处于空位，为什么不传球？‘多进攻’不是‘全进攻’，‘少分球’也不是‘不分球’！”
“篮下空位投不进去跟你无关，但不传球就是你的错！”
“接下来你依旧主打突破，要是对方多人上来夹击，你就要有意识地运球往外拉，给篮下创造更大的空位。王强，你会打板上篮吗？”
王强是球队里实力仅次于张晓斌的队员，第一节连续投篮不进后心态失衡，最后两球也接连打铁。
听到教练突然问自己，他连忙小声应道：“会……”
见陈学有不仅没骂队员，反而多是鼓励，刘尚伟还是没忍住；再加上这个王强是刘尚伟从初中带出来的队员，听他回答得含糊，上前照着他的脖子拍了一巴掌：“真会假会？这一节你只许打板投篮，稳稳把球投进去！对方没人防你，你还缩手缩脚的，你爸妈就在看台上呢，不嫌丢人啊！”
陈学有笑了笑，指了指王傲阳：“你也上，跟这位哥哥一样，篮下接到球后，就打板上篮，稳一点就行。”
就双方实力而言，这是不应该的比分。
公安局篮球队的几个年轻人体力好，但都不是篮球“科班”出身，吴峥在其中算是打得最好的，第一节还投进去一个三分，但张晓斌运球过他跟玩儿似的。
但陈学有明白不能骂，越骂会越慌。
在教体局队，自己是教练兼队长，现在身份只是教练员，这完全不同——因为自己不能上场，只能把自己的思路贯彻给队员，然后期盼队员们尽快理解吃透。
至于张晓斌，不要说训斥，就算扇个耳光，外甥也能理解自己的意图，这是打了六年球的队员的球商，也是一个不断成长的优秀运动员应该有的态度。
打得最好的挨训，打得一塌糊涂的被表扬，队员们懵圈后就反思，教练员这是让自己尽快放松。
短短几分钟全体都改变是不可能的，但悟性好的肯定能领会个七七八八。
谁也没想到，第二节打得最好的却是替补上去的王傲阳。
他的启蒙教练是打中锋的父亲，又是个子长起来后才真正开始训练，中锋步法有模有样；加上对方防守强度不大，于是王傲阳在篮下的表现可圈可点。
而这可圈可点的表现，最大的功劳还是张晓斌。
开场后，张晓斌运球不等吴峥逼上来就开始加速。
由于第一节被他突得七零八落，对方马上如临大敌，扑过来三个防守队员，但他没有第一时间传球进内线，因为对方中锋没出来。
传球给罚球线附近的王强后，张晓斌跑向另一侧要球，再次接球便杀向三秒区。吴峥没跟上，在他身后，对方中锋无奈补防。
好一个张晓斌！只见他腾空后佯装投篮，突然却变成传球，球从对方中锋胳肢窝下过去，几乎递到了刚空切到位的王傲阳手里。这孩子很沉稳，打板进球。
比分不重要，观众们要看的是精彩配合，于是全场再次掌声雷动。
对方进攻没进，王强抢到篮板球，第一时间传给张晓斌。只见他快速运球过中线，吴峥在身后紧追，正面也扑过来一个防守队员。
面对如此局势，张晓斌完全可以突破后上篮，但却选择运球到对方底线后，面对吴峥与对方中锋的防守，直接击地传球给中间跟进的王傲阳。正面打板，球进了，16比15，比分反超。
县公安局队叫暂停，陈学有先是笑着表扬王傲阳：“不错，小伙子，但我觉着你不用全打板，我看你手腕柔韧性很好，正面伸手舔篮就行，学过吧？”
“学过学过，我爸教过。”
陈学有点点头，接着讲了几句要领，既是指导王傲阳，也是对全体队员说：“最好用两只手来完成这个动作！要知道，舔篮也叫低手上篮，它有个非常显著的特点，就是有一个极其夸张的跟随动作，跳到最高点的时候球才能离开指尖，在最高点把球放进。很多时候，舔篮都不带打板的，是直接把球放进篮筐。”
说完这个，他收起笑容看着张晓斌：“传给空切队员是对的，但第二个球没必要运球到底线。如果对方防守强硬，你的视线会被阻挡，投篮也会没有角度。还有，三分球可以尝试，但要在有把握的时候再出手。”
他再扫视一圈队员：“小伙子们，这样的比赛强度不如咱们每天的对抗赛，你们为何打成这个样子呢？关键的关键是你们太当回事了。我不是说可以不认真——那是不能容忍的，我说的是紧张！现在感觉好多了吧？放松下来，不能再有紧张情绪了！”
“晓斌、江河，你俩从现在开始，按照咱们演练过的战术，一套套往出拿，不怕，有失误再来一次。对方队员我带过，多数是部队出来的，能跑能跳、有体能，但基本功一般。所以，要耐住性子，多传球才能找出机会。”
“你俩在后卫位置多来回倒球，能做到吗？”
二号位（得分后卫）的第一主力卫江河有些犹豫，到现在他也没完全融入比赛，但张晓斌马上回答：“好。”
陈学有眉头微皱，毫不迟疑地指着一名队员：“你上，换卫江河。”
紧张可以理解，表现差可以扭转，但没了胆量是不被允许的。也正是从这个暂停开始，卫江河再没上场，本场记录0分。
反观场上局势，在张晓斌这个后卫的带领下开始打活，所有上过场的队员都有得分，于是一路领先到结束。
期间王傲阳又得了六分，个子高在篮下肯定有优势；再加上对方顾此失彼：吴峥防不住张晓斌，有队员上去补防，马上就有空出来的进攻队员；不上去补防，张晓斌很轻松就能投篮。
但是，整场比赛张晓斌没有投三分，一次也没在三分线外尝试投篮，突破得了20分，中投倒是有，五投三中。
对此，赛后他跟小舅解释说机会不好，陈学有没有责备——这一场也确实不用投三分，而且廖向前跟他说过，这个外甥的三分球是短板。
就球队整体而言，胜不足喜，败不足忧。
不要说这一场表现一般，就是全部三场比赛表现都一般，也能理解。
本就没太在乎这帮孩子的输赢，达到练兵的目的即可。看他们一场比赛就逐渐有了状态，陈学有在比赛结束后挨着队员都击掌，表示了认同。
当晚两场比赛，不说球队表现，就个人而言，“小舅”跟“外甥”成了现场焦点、赛后热点。
第一场，陈学有第四节从容不迫投进七个三分，惊艳全场。
第二场，张晓斌第一节无所畏惧，六次突破游刃有余。
赛后陈学有看了眼宋继山所在的位置，只看到个背影，于是就没过去打扰，随即招呼煤矿队的人吃了个饭。
妻子下午去市里开会，说晚上不回来，于是陈学有就带上了张晓斌。
刚开始上菜，王傲阳就直接问：“陈教练，您考察后觉着我可以吗？”
“很好啊，整体水平不错！但也有瑕疵，比如不敢运球，比如执行战术不彻底等等。”
不知这孩子要说啥，但陈学有有啥说啥的性格从不改变。
仔细听完，王傲阳接着问：“那您还要我吗？”
“这个我已经跟你爸爸谈妥了，这个假期你随后过来训练就行。”
“我说的不是假期训练，是转学过来跟您打球，可以吗？”
陈学有很是惊喜，但这是孩子自己说的，他没有回答，而是看向王志富——毕竟转学这件事不是一句话就能定的。如果真过来，那就意味着大富要在兴唐县安家；兴唐中学初中部没有住宿安排，那就要买或租房子，还得有专人过来照顾。
打球的事说过，直接转学孩子却没跟他提过。王志富愣了一下，把杯子里的啤酒慢慢喝干，才开口：“阳阳，这件事情咱们需要从长计议，要回去跟妈妈商量一下……”
“老爸，不用商量，我就要过来跟陈教练打球，一直到高三都要！”
此前本来商量好先过来打个暑假，王志富最近单位事情忙，顾不上。但孩子怎么突然就下此决心，于是他问了句：“为什么？”
“为他。”王傲阳直接指了下正在喝水的张晓斌，“他传球很舒服，我想跟他配合。”
一桌人都笑了。陈学有觉着这是个理由，但确实有些孩子气，赶紧打圆场：“先吃饭，先吃饭！傲阳啊，听你爸的，今晚回去跟妈妈一起商量后再做决定。”
比赛王志富肯定全场都看了，他曾经也是半职业球员，能判断出张晓斌未来可期。自己儿子预测身高两米零三，好好训练，走篮球这条路也有极大可能，但孩子这个理由似乎太过天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