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出现在花厅门口的时候,萧容辞正在喝茶。
茶是苏温栀命人送来的,普通的山间绿茶。
萧容辞端着茶盏,听见脚步声,眼皮抬了一下。
来人身着月白长袍,乌发间夹着几缕银丝,眉目冷冽,站在门口不说话,只是看他。
不是打量,而是审视。
萧容辞放下茶盏,起身作揖。
"先生。"
云水就这么站在那里,像是块石头矗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仿佛连周遭的空气也跟着沉重起来,连炭盆里的火苗都矮了半截。
萧容辞站直身子,神色坦然,任他盯着。
片刻后,云水走进来,在主位落座。
"坐。"
萧容辞依言坐下。
花厅里安静,炭盆里的火烧得轻微,偶尔有一声细响。
"你叫什么名字。"
萧容辞微微一笑,"萧容辞。"
"家住何处。"
"京城。"
"此番来扶摇山,所为何事。"
萧容辞抬眼看了云水一下,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凛。
这人问话不绕弯子,每一句都像刀,轻描淡写地往要害处递。偏偏语气又平得出奇,让人摸不清他到底知道多少,又在等什么。
他收回视线,语气平稳。
"在下途经此地,遭人追杀,情急之下迷了路,误入贵谷,承蒙苏姑娘相救,实在感激不尽。"
云水没有说话。
萧容辞喝了一口茶,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追杀你的人,来自何处。"
"家兄门下。"
"你兄长。"云水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调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兄长要杀你,你孤身一人来了扶摇山。"
"是。"
"京城到扶摇山,快马需要四日。"云水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不偏不移,"你身上的伤,最多两日。"
炭火烧着,细微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萧容辞端着茶盏的手没动,指腹在盏沿上轻轻压了一下。此人眼力毒,比他预料的更甚。
"先生好眼力。"他抬起头,唇角弯着,"实不相瞒,在下在扶摇山附近盘桓了两日,确认安全之后,才敢继续赶路,不想还是遇上了。"
云水看着他,眉头微皱。
这个答案无懈可击,也什么都没解释。
"你在扶摇山附近盘桓两日,可曾见过什么。"
"不曾。"萧容辞摇头,神情诚恳,"扶摇山地势险峻,在下不敢深入,只在山脚附近歇脚,委实不曾见过什么异常。"
云水收回视线,端起茶盏。
沉默落下来,压在两个人中间,不轻不重。
茶香漫开,萧容辞坐得端正,像一个真的在等待发落的客人,眼神干净,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云水把茶盏放下。
"密室昨夜有人闯入。"
这句话出来得突然,没有任何铺垫。
萧容辞的眼神没变,只是微微蹙起眉头,语气里带出三分恰到好处的惊讶。
"竟有此事?"
"玄铁笼的锁扣被利器所割。"云水的声音依旧平,"来者身手不俗,而谷中近日除了你,并无其他外人。"
萧容辞放下茶盏,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他站起身,朝云水深深一揖。
"先生的意思,在下明白。"他直起腰,与云水对视,目光坦荡,"在下昨夜毒发,公孙先生可以作证。若先生不信,在下愿意接受搜查,房间、行李,乃至身上衣物,绝无二话。"
云水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容辞就这么站着,脊背挺直,神态从容。
良久,云水开口。
"不必。"
他站起身,衣摆无风自动,"谷中规矩,客居之人,不得随意走动。尤其后山,不可擅入。"
"在下谨记。"
云水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外走,脚步不疾不徐。到了门口,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
"萧公子在京城,想必见过不少世面。"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只是有一样,千机谷不比外面。进来容易,出去,就要看缘分了。"
话音落,人已经走远。
脚步声消失在廊外,人影消失。
萧容辞站在原处,看着空了的门口,手指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
进来容易,出去看缘分。
这话说给谁听的,彼此心知肚明。
他重新坐下来,把剩下的半盏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后山不得擅入。
他偏偏要进。
窗外传来脚步声,步子小且轻快,是个女子的走法。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来,又离开了。
萧容辞没有抬头。
他端着空茶盏,盯着盏底那点茶叶渣,想起方才那双脚步声停在门口的时间。
应该足够听完他和云水最后那几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廊下已经没有人了,只剩微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特有的草木气息,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药香。
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推开一条缝,看着廊下空荡荡的石板地,随即露出微笑。
转身回来,在椅子上重新坐定,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热的。
脸上的神情收了干净,剩下的只是平静。
这千机谷,比他想的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