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诊、查房、手术、写论文,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同事都说顾医生最近跟打了鸡血一样。只有宋姐拉她去食堂吃饭时,压着声音问了句:“是不是打算离?”
“在考虑。”
宋姐叹了口气,没劝。
去德国的手续办得很顺利,签证那边导师有关系,学术签证走的绿色通道。进修的课题方向是关节外科,海德堡大学医院的团队在全欧洲排前三。
这是她读研时就梦寐以求的机会。
为了楚域珩,压了三年。
现在想来,亏大了。
六月十号这天,顾绫舒连着做了两台手术。上午一个股骨颈骨折的八十岁老太太,人工关节置换,耗时四个半小时。下午一个车祸伤员,粉碎性胫骨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
从手术室出来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她站在洗手台前,热水冲着手,蒸汽模糊了镜中那张苍白的脸。黑眼圈很重,颧骨比上个月突出了,下巴尖了一圈。
宋姐端了份盒饭过来放在桌上,瞪她:“三天了,你一天吃几顿?”
顾绫舒看了眼盒饭,没什么胃口。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倒下了,就得回家养着。
她拿起筷子扒了几口饭,嚼着嚼着,手机又响了。
楚域珩。
“依依明天要回老宅子住了。”
像是在报告一个好消息,等着她领情。
顾绫舒没回复,放下筷子,吃不下去了。
宋姐看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没事。”
她把盒饭盖上,丢进垃圾桶。
该来的总会来。
只不过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六月十二号,暴雨。
银海市气象台连发了三条橙色预警,风裹着雨砸在窗户上,医院走廊的灯晃了两下,差点跳闸。
顾绫舒今天不值班,但急诊科一通电话打过来——工地上塌了半面墙,四个工人受伤,其中两个疑似骨盆骨折,伤情严重,现有的骨科医生不够用。
她刚下手术台两个小时。
赶过来的路上,顾绫舒灌了一杯浓缩美式,苦味在舌根打转。进到急诊区时,血腥气扑面而来。
两个骨盆骨折的工人,一个合并腹腔出血,已经送进了ICU。另一个情况稍好,但骨盆环断了两处,需要紧急手术固定。
术前准备。换手术衣,戴无菌手套,核对影像资料。
站在手术台边时,顾绫舒的手是稳的。十几年的外科训练,只要上了台,杂念就全清空了——这是她引以为傲的事。
手术进行到第三个小时。
出事是在复位后段的螺钉固定环节。那个工人体格壮实,肌肉层厚,暴露术野很费劲。顾绫舒用骨膜剥离器撬骨头的时候,手底下一滑——
不是技术失误。
是手腕没力气了。
骨膜剥离器脱手飞出去,钢制的器械尾端弹了一下,磕在她右手虎口。
“顾医生!”
助手的喊声很远。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套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渗出
来,殷红的,顺着手套破口往下淌。
“没事,换手套,继续。”
顾绫舒的声音很平。助手犹豫着不动,她又说了一遍。
“换手套。”
巡回护士快步上前,帮她撕掉破损的手套,酒精棉球按了一下伤口。虎口的裂口不深,但位置刁钻,正卡在拇短伸肌腱的走行路径上。
换上新手套,顾绫舒活动了一下右手拇指。能动。屈伸没问题。
她重新握住骨膜剥离器,手心是湿的。
“钢板。”
助手递过来。
螺钉拧进去的时候,顾绫舒右手虎口在持续渗血,手套里黏糊糊的,像握着一团温热的泥。她没管它。螺钉一枚一枚上,扭矩够了,骨折线对齐了,透视下位置满意。
手术又做了一个半小时。
关腹缝皮是助手完成的。顾绫舒退到手术台边上,把手套摘掉的那一刻,右手已经肿了一圈,虎口处的皮肉翻着边,混着凝了半干的血。
器械护士倒吸凉气:“顾医生!你这得缝啊!”
顾绫舒甩了甩手上的血,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冷水一冲,痛觉才迟钝地涌上来,从虎口顺着桡侧一路蹿到手肘。
她用左手按住伤口,去了急诊外科的处置室。
值班的小林医生看到她愣了一下:“顾老师,你这怎么弄的?”
“术中器械滑脱。”
“得缝。来,我给你处理。”
局麻打进去,针尖扎在虎口周围的时候,顾绫舒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疼——是累的。生理性的震颤,控制不住。
小林医生皮内缝合了五针,包扎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拇指活动度怎么样?伸得开吗?”
顾绫舒试了试。拇指能伸,能屈,对掌也行。
“肌腱应该没断,但你这个位置太靠近桡神经浅支了,后面要是麻,赶紧来做个肌电图。”
顾绫舒点头。
包扎完出来,走廊空荡荡的,暴雨还在下。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右手搁在膝盖上,绷带裹得严严实实,指尖露在外面,微微发紫。
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她掏出来,单手解锁。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上一条还是楚域珩六月十号发的——“依依明天回老宅子住了。”
今天十二号。
两天了。
她靠着椅背闭眼,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今天死在手术台上呢?楚域珩什么时候会发现?明天?后天?等依依告诉他?
这个念头太无聊,顾绫舒自己笑了一声。
凌晨三点,雨势小了些。她开车回家。右手裹着绷带没法握方向盘,全程左手单手开,三十码的速度,被后面的出租车按了两次喇叭。
别墅的灯全黑了。
顾绫舒打开玄关灯,换鞋的时候瞥见鞋柜上多了一双粉色的运动鞋。女款,37码。
不是她的。
她的鞋号是38。
楚依依不是说回老宅子了吗?
顾绫舒没再想,右手举着上楼,推开卧室门。楚域珩侧躺着,被子蒙到下巴,呼吸均匀。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喝了半口的温水和他的手机。
她绕过床,进浴室。
洗澡成了大工程。右手不能碰水,她把绷带用保鲜膜缠了三层,左手单独完成了所有步骤。洗头的时候泡沫流进眼睛里,辣得她直眨。
折腾了四十分钟才出来。
楚域珩翻了个身,没醒。
顾绫舒头发湿着,趴在床边,用左手笨拙地拧干发尾的水。拧了半天,枕巾洇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