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人之常情,本能反应
苏尘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像是淬了火的铁锤,一下下敲在房遗爱的胸口。
“大唐当朝宰相的公子,圣上钦点的驸马,便可以这般肆意欺辱民女吗!”
房遗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们手中最有把握的那条线索,到头来竟然只是一场空。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县令,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
“县令!你告诉本公子,苏尘根本就没有堂妹,是不是?”
“这女子定是他不知从哪里寻来假扮的,对不对!”
县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吓了一跳,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他在这蓝田县做了十几年官,苏尘是他手底下最得力、最本分的下属。
房家公子方才对人家姑娘动手动脚,如今又要往苏尘身上泼脏水,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房公子,从苏县尉来蓝田赴任那日起,下官便知道他有一个堂妹,每隔些时日便会前来看望。”
“此事千真万确,县衙上下无人不知,俱可作证!”
一句话,像是当头浇下的一盆冰水,把房遗爱心底最后那簇火苗也浇得连烟都不剩。
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还有不到五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他拿什么脸去见父亲,又拿什么话去回圣上?
“房公子,今日之事,下官定会如实向上呈报,为小妹讨回一个公道!”
苏尘趁热打铁,声调又拔高了几分,神情激愤。
若换作寻常日子,房遗爱便是在街上当真欺辱了哪个民女,凭房家的势力,压下去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现在不同。
高阳公主下落不明,回门日迫在眉睫,房家身上压着的是欺君之罪,哪还腾得出手来管这些鸡毛蒜皮?
“你——”
房遗爱伸手指着苏尘,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却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半晌,他愤然将衣袖一甩,转身便走。
“房公子,咱们……不再搜一搜吗?”
周道务快步跟上去,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
“搜?搜什么搜?!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搜的?你是嫌我丢人丢得还不够是吗!”
房遗爱将满肚子的邪火一股脑全撒在了周道务身上。
若不是这废物看守城门不力,连自家的公主都认不出来,自己何必跑这一趟蓝田县,又何必当众出这桩丑事。
马蹄声渐渐远去,苏尘悬在心口的那块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方才房遗爱与周道务在院中的对话,他也隐约听见了半句。
那时心可是提到了嗓子眼,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所幸,这两个蠢货没有执意搜查,自己的嫌疑至少已经洗脱了七七八八。
房家眼下自顾不暇,一时半刻应该想不起再来找自己的麻烦了。
“苏县尉,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啊?我还是头一回见梁国公府的公子亲自跑到咱们这小地方来兴师问罪。”
县令凑上前来,满脸的褶子里都写满了压不住的好奇。
“不太清楚,像是在追查什么人吧!”苏尘神色如常,拱手行了一礼,“若没有旁的公务,下官便先行告退了。”
走出县衙大门,苏雪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问道:
“哥,他们是来找嫂嫂的吧?”
这丫头虽没念过几年书,心思却活络得很。
方才在大堂里听了那么一耳朵,心里便已经猜出了七八分。
“不该问的别问。等日后时机合适了,我自会告诉你。”
苏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严肃,脸上的表情也是少有的冷峻:
“这件事,从今日起便烂在肚子里,叔父那边也一个字都不准提!”
这可是跟杀头沾了边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哥,你还信不过我么?”苏雪撇了撇嘴,“那个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等到了南方安顿下来,再托人给你捎信。”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也不知道这一别,兄妹二人何日才能再相见。
苏尘推开院门时,暮色已沉沉地铺满了整座小院。
他走到里屋门前,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凝竹,我回来了。”
屋内半晌没有回应。
就在苏尘以为她是不是累极睡着了的时候,房门忽然从里面拉开。
一阵香风扑了满怀。
苏尘下意识地收拢手臂,那股柔软而温热的触感便透过薄薄的衣衫传了过来。
尽管早不是头一回有肢体上的亲近,他还是觉得李凝竹的身子软得不像话。
像是春日里新抽的柳条,又像是刚从水底捞起来的一匹素绸,让人舍不得松开。
那股淡淡的体香萦绕在鼻尖,不似宫中惯用的龙涎沉水那般浓烈,却更清,更轻,好似晚风中送来的一缕茉莉。
“你……没事吧?”
李凝竹的声音从他胸口处闷闷地传上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放心吧!房遗爱已经走了,暂时不会怀疑到我这里。明日回门日,够他头疼上一壶的。”
苏尘一只手落在她后背,下意识地轻轻抚了抚,像是在给一只炸了毛的猫顺气。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立在原地,院子里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远处谁家的狗吠了两声又歇了。
暮色从墙头一寸寸滑落,将他们裹进一层温吞的昏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李凝竹忽然回过神来,猛地伸手推开了苏尘。
她仰起脸,面颊上烧着两团可疑的红,杏眸圆瞪,嗔道:
“登徒子!”
那模样像是想生气,却又没能真的生起来,落在旁人眼里,倒更像是在撒娇。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苏尘有些讪讪地挠了挠头,心里却理直气壮得很。
怀里搂着这么一个世间少有的美人,自己要是没半点反应,那还特么算男人么?!
夜色渐渐沉沉地压了下来,小院里蛙声虫鸣此起彼伏。
等苏尘洗漱完推开里屋的门,李凝竹早已在床上躺了下来,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圆溜溜的眼睛。
见他推门进来,那眼睛倏地瞪大了一圈,闪过几分警惕。
“不是要歇了吗?你来本宫……来我这儿做什么?”
她顺口险些又带了那句“本宫”,硬生生在舌尖上拐了个弯。
“自然是歇息啊,我总不能去柴房打地铺吧!”
苏尘说得理直气壮,弯腰从床铺底下拖出一口旧木箱,翻出被褥铺在地上,动作麻利得很。
李凝竹侧过身,盯着他把地铺打好、躺下,身体始终绷得紧紧的,像是在防着什么。
苏尘躺在地上,斜斜瞥了她一眼,忽然咧嘴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桀桀桀!凝竹啊,你也不想躲在我这里的事情被旁人知道吧?”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浓得几乎要从字缝里淌出来了。
李凝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果然,这人就是个好色之徒。
可她转念一想,自己跟苏尘之间,该发生的早都已经发生了。
如今她寄人篱下,除了这具身子,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价值?
再说……对苏尘这个人,她是真的生不出多少厌恶来。
“我——”
李凝竹咬了咬唇,心中一番天人交战,好容易鼓起勇气要开口说点什么,却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鼾声。
她低头看去。
苏尘躺在地铺上,呼吸均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银白的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清清冷冷地铺了一地,正巧落在他脸上。
李凝竹鬼使神差地支起身子,一手撑着床沿,俯下身去,一点一点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单论相貌,苏尘确实不差,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上上之选。
面如冠玉,眉目疏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
平日总是笑着的眉眼此刻安静下来,倒显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清俊。
李凝竹看得出神,竟有些痴了。
她不由自主地又往下探了几分。
就在她的唇瓣快要触及苏尘面颊的一刹那,她的上半身探出床边太多,失了重心,整个人猛地往下坠去。
她慌得连忙缩回床上,手脚并用,动作之快险些整个人扑在苏尘身上。
心跳如擂鼓,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震得她自己都觉得耳根发烫。
不对啊!
她和苏尘之间,最初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最多,再算上他救过自己,是恩人。
自己怎么会……怎么会偷偷地想……
女子的矜持呢!
堂堂大唐公主的教养呢!
李凝竹双手捧住滚烫的面颊,用力拍了两下,想用这清脆的痛感让自己清醒过来。
可没过多久,她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向地上那人的睡颜,嘴角微微勾起一道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