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想对你好
这玉佩。
通体白洁,如雪莹润。
本是极为上乘的羊脂玉,却不慎弄碎了一角。
残破后没修补,却在那碎裂之处,依稀尚见沁入的一抹红。
已过久远,这似血的红也与白玉通体杂糅,浑然天成的仿若相得益彰。
姜梨初靠着门板,房内没掌灯,借着透过窗畔的微弱月光,她反复深呼吸,才鼓起勇气抬起颤动的手,依稀看着掌中的玉佩。
无比熟悉,无比熟知。
皆因这玉佩,原本就是她的。
不曾记事时,这枚玉佩就随着她一同被送往离京甚远的西山道观,后来听抚养她的师父说,玉佩是她落生伊始,由母亲所赠。
意为消灾避祸,福寿绵延之寓。
但与姜家子嗣自幼所佩戴的不同,她这块玉上面,没有雕图刻字。
许是来不及,又许是……
无人在意。
可纵使如此,姜梨初也如获至宝,珍之重之地谨慎佩戴,从未离过身。
直到她遇到谢临渊。
他堂而皇之带她出府游玩几次后,她自知不妥,即便从未有过教引嬷嬷训诫,她也知男女有别,礼仪规制不可废,便躲回偏僻小院,尽量躲着不再见他。
却不曾想,那之后的一段日子里,每日她小院门处,都会多出一篮果子。
有桃子,有梨子……
还有很多她叫不出名字,也从未尝过的。
每天不重样,都是按着当季最紧俏的水果。
姜梨初起初以为是母亲差人送来的,她欣喜甘饴,默默收了两天,再请安时想谢过母亲,却见母亲案桌上只摆着苹果毛桃,色泽稍差,品相不一。
丫鬟刚好端来一碟葡萄,母亲便遣她退下,再对丫鬟吩咐,“云儿最喜葡萄,快些送去。”
连年战事频发,天灾时疫,车马驿站时常封锁。
百姓罹苦,京中显贵虽日子好过些,但也不免受赘,时令蔬果更是一物难求。
“你磨蹭什么?怕她没走远瞧见吗?”
母亲斥责丫鬟,想到刚刚退至门外的姜梨初,不禁叹息,“这也怪不得我这当母亲的偏颇,她是能跟云儿比的吗?”
言语不轻不重,却刺的姜梨初心痛如绞。
她记不清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境回到的小院,却在转天,门口又照例收到了一篮。
这次她认得,看过话本书籍,是荔枝。
她没有收,还在翌日清晨,早早地躲在门口,只等传来脚步声就迅速打开门,本想捉个现形,却被眼前所见惊愣住。
明明有脚步声,却不见人。
明明多出一篮果子,却不见有人来送。
就像凭空多出,如似变戏法地出现在她院门口。
“是谁?”
“这果子是谁送的?弄不清楚我不会收,这果子放在这里,只会白白糟蹋。”
姜梨初从小在道观生活贫苦,做不来挥霍之事,但无功不受禄,也不该平白受人恩赐的道理,她还懂。
看着那惹人垂涎的荔枝,她抿抿唇,到底头也不回的迈步进院。
却在就要关门时,听到了一声笑。
“你倒也有趣。”
轻缓的嗓音悦耳,亦如天籁。
姜梨初讶异地展目四望,却没瞧见半个身影,再疑惑抬眸,就见西侧院墙之上,悠闲随性地倚坐着一个人。
眉眼清隽,面庞俊逸。
一席墨青色常服,更衬男人面冠如玉,丰神俊朗。
“猜不出吗?偌大姜府,人人都吃不上,也寻不来的……”
谢临渊话音轻扬,悬停一瞬,他腾身跃下院墙,颀长的身姿高挺,一步步朝她走来,“除了我,还有谁会想着你?”
姜梨初心神怦然。
定定地望着他,一时都忘了如何反应。
她只记得当时自己回过神就想逃,羞涩地不敢看他,却碍于谢临渊还在她院内,她扭头跑了几步,又折返,一把推着他往门外去。
“原来是你,但这不合规矩,你快走,让别人看见了我说不清……”
谢临渊眸中含笑,任由她那点气力推着自己踏出小院,在她关门后,他就叩门,“那这果子呢?你还要不要?”
“不要就扔这儿,慢慢烂着吧。”
“明天我再送,慢慢日子长了,你这小院门口一篮又一篮……怕是要数不过来了,你猜别人会不会发现?”
“发现了又会……”
没等谢临渊说下去,院门就从内打开。
姜梨初绷着脸,有些无奈,“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对你好啊,阿初,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
往事如烟。
但从那以后,谢临渊慢慢地成了小院的常客。
他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人,再寻个好借口,不让旁人发觉生疑,也不让姜梨初为难,时常相伴,他也克制有礼,尊重自持的与她保持着适合的分寸。
少时情动,就在这样不知不觉中萌发。
就在他来姜家做客到了归期,那天暮色已至,姜梨初正在院中梨树下一边乘凉,一边吃着丫鬟送来的菜饭。
很寡淡,一小碗,但好在还能吃。
姜梨初拿筷子夹着叶菜,正要放入口中,就听微响。
继而一道挺括的身影绕至近前,一手拦住她夹着菜叶的手腕。
“吃我给你带的。”
姜梨初在姜家什么处境,谢临渊一目了然。
可深宅大院腌臜之事屡见不鲜,又都是她的至亲,谢临渊虽贵为宁王世子,但在王府中他当时也弥足深陷。
因此他当时从不在她面前说姜家什么,只会用自己力所能及的行动,为她妥善一二。
“庆福楼大厨刚做的,还热着,吃吧。”
他打开食盒,将热气腾腾又色泽香醇的一道道菜,摆在她面前的石桌上,再将银筷放入她手,然后一手托腮,他就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享用。
那时候的姜梨初,一见到他就想笑。
发自肺腑止不住的那种。
仿若只要有他,一切的烦愁都能消散,谢临渊就如一道光,出其不意地照进贫瘠如荒土中的她,温暖醇厚,让人心驰。
她希望时间能停下来,如果这是一场梦,那她真不希望醒。
可谢临渊却一语浇灭了她心中希冀幻存。
“我明天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