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青云寺,虽是孤山残庙,香火却是极好。
待车夫拿了钱驾车远去,四下终于无外人。
李蕙兰带着孩子去了路边小亭子,掏出糕点给兄妹俩吃,她从那堆破烂衣裳里翻出一双磨损严重的旧布鞋。
她没犹豫,从地上捡了一块尖利的石片,磨开鞋底的纳脚线。
将灰扑扑的鞋底一层层撕开,终于露出一根寒光凛凛的金针,如牛毛粗细,却坚韧无比。
当初被婆家强行卖入侯府,那黑心肝的婆婆恨不得将她皮都扒下一层,值钱物件早被搜刮干净。
幸好她藏东西谨慎,一直将金针藏在满是补丁的旧鞋底里,这才躲过了搜查。
指尖抚过冰凉针身,李蕙兰想起来上辈子的事情。
上一世,直到青云寺的哑巴师太圆寂,她才知晓这位被她当做恩人侍奉的老尼,竟是她嫡亲的姑母。
那时小尼姑递来遗物,说是师太守着青云寺大半辈子,只为等失散的兄长,如今师太圆寂,她们也要离去,只能将遗物托付给李蕙兰,盼她日后转交。
遗物中有一封绝笔信,字字泣血,诉说早年不慎卷入贵人斗争,兄妹离散,只愿后人远离权贵漩涡,免做枉死鬼,又留金针做信物,方便日后相认。
看到金针,她才猛然记起,幼时见爹爹施展过金针渡穴的绝技,原来姑姑至死都在等哥哥带她回家。
前世她知晓时太晚,只能抱着冰冷的墓碑痛哭。
这一世,绝不再留遗憾。
她攥紧金针,眼神坚定。
李蕙兰直接带着孩子,抄小路去了后院。
一位身着灰袍的枯瘦师太正在后院扫洒,见有生人闯入,满眼警惕。
李蕙兰未语,只从怀中掏出那根泛着冷光的金针,含泪递过去。
师太浑身剧震,手中扫帚落地,颤抖着手比划:你是二哥的孩子?
当年被逼无奈之下,李家人让两个孩子分头逃亡。
李爹遇见李娘结为连理,但生下李蕙兰没多久就毒发身亡,而李姑姑隐姓埋名,在这破庙苟活等待。
“姑姑。”李蕙兰双膝跪地,眼泪夺眶而出。
这泪半真半假。
真是为了上辈子错过的亲情,假是为了拉拢这世上可信的盟友。
两个孩子极有眼色,也跟着噗通跪下,脆生生喊道:“姑婆!”
这呼喊,让哑巴师太的心都要化了,搂着三人无声痛哭。
时间紧迫,李蕙兰顾不得寒暄,飞速将事情简单说了,临走前将银两连同爹爹留下的毒经残卷,一股脑塞进师太怀里。
“姑姑,光躲没用。那贵人还在高处盯着,咱们李家要想活,就得强起来。”
李蕙兰神色凝重,语速极快。
“这银子您拿着,去城西盘个不起眼的铺面。只有把钱和粮握在手里,咱们才有底气。这毒经给宁儿启蒙,安儿天生力大,劳您请个武师教导。”
师太含泪点头,比划着:誓死守护血脉。
临别时,承宁突然伸出小手拉住李蕙兰的袖口,仰着脏兮兮的小脸。
她没哭,只奶声奶气道:“娘,坏奶奶的牙是我数着掉的,掉了三颗。”
李蕙兰心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好,娘的乖宝要听姑婆的话,娘有空就出来看你们。”
“嗯,我们等着娘。”
她捏了捏儿女的小手,带着青云寺的压惊枕,狠心转身上车,再未回头。
回城路上,她截停一队前往西北的商队,将那封早已写好的绝笔信交给领队,付下重金。
信中字字泣血,写尽她被卖,儿女失踪的惨状,更咒骂赵烈愚忠无能,毫不留情。
赵烈,别怪我狠心。
不把你逼上梁山,不让你疯魔,咱们一家怎么会有活路?
……
待马车停在侯府角门,已过未时。
比夫人规定的时辰,晚了整整半个时辰。
刚进院门,气氛凝重如铁。
大丫鬟春桃站在廊下,抱着双臂,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哟,李嬷嬷还知道回来?夫人还以为你卷了银子跑路了,正发火呢,你自求多福吧!”
话音未落,屋内传出一声脆响,似是茶盏摔碎在地。
“那贱婢!竟敢耍我!”
侯夫人周氏的怒喝声穿透门帘。
李蕙兰未敢迟疑,掀帘而入,噗通一声重重跪在碎瓷片边,未语泪先流。
“夫人,”
周氏满面怒容,刚要发作让人拖下去掌嘴,目光触及李蕙兰的衣裙,神情却是一滞。
只见李蕙兰跪行之处,竟拖出两道刺目的血痕。
原本整洁的裙摆此刻破烂不堪,膝盖处的肉皮都露了出来。
红肿高耸,磨破的皮肉翻卷着,混着泥沙血水,触目惊心。
“你这腿,是怎么回事?”周氏皱眉。
李蕙兰双手高举锦盒,声音沙哑破碎,却透着死心眼的诚挚。
“夫人息怒!非是奴婢误事,是青云寺的大师说,大少爷这是被煞气冲撞,寻常法子不灵。”
“求这压惊枕,需得心诚,得从山门起,一步一叩,磕满一百个响头,才能把煞气压住,求来真佛光。”
她抬起头,额上青紫一片,全是磕头留下的印记,眼神却亮得惊人。
“奴婢为了大少爷,不敢偷懒,硬是磕满了这一百个头,这才耽误了回府时辰。请夫人责罚!”
屋内死寂。
周氏看着那血肉模糊的膝盖,满腔怒火瞬间化为动容。
在这深宅大院,谁不是为了几两银子当差?
可李蕙兰为了她的风儿,连腿都不要了。
这份忠心实在难得。
“快!快扶起来!”
周氏亲自起身,语气里多了真切的关怀。
“难为你一片忠心。春桃,还愣着做什么?去库房拿上好的金疮药来,再赏李嬷嬷五两银子!”
春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原本等着看这村妇被乱棍打出,没成想转眼竟成了功臣?
她咬碎了银牙,却只能低头应是,干瞪着眼去拿药。
“多谢夫人,奴婢只是尽本分,实在愧不敢当。”
侯夫人难得语气温和:“主子的赏赐,不可推辞。”
李蕙兰神情更加动容感激,止不住磕头:“能遇见这样厚道的主子,奴婢的福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