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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打完巴掌给甜枣

“赖管家,这不像是银霜炭……”李蕙兰面露难色,身子瑟缩了一下。

“怎么?嬷嬷觉得这炭不好?”赖管家逼近一步,皮笑肉不笑,“这可是侯爷特批给正院的份例,我都紧着暖阁大少爷这边先送来了。”

“李嬷嬷是聪明人,这侯府家大业大,漏点指缝里的沙子都够咱们吃一辈子。签了字,往后暖阁要什么有什么。若是不签,后果自负。”

他顿了顿,目光如毒蛇般在李蕙兰身上刮过,又看了看摇篮里的大少爷。

“这炭你若不用,大少爷若是冻着了,病了,那就是你照顾不周。况且李嬷嬷日日吃冷饭,滋味不好受吧?今儿这天寒地冻的,若是连火盆都点不起来,李嬷嬷这身板儿,不知能不能扛得住?”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签了,就是同流合污的把柄。

不签,就是办事不力的罪人。

李蕙兰身子一颤,脸色煞白。

她看着赖管家身后那两个撸起袖子的婆子,似乎吓破了胆,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抓起桌上的笔。

“我,我签……”

她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在账册上,晕开一团污渍。

她似乎羞愧难当,握笔的姿势极其别扭,好几次差点握不住笔杆,最后歪歪扭扭在账册下角画了个鬼画符似的名字。

赖管家凑近看了看,虽字迹丑陋难以辨认,但好歹是签了。

他嗤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

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妇,吓唬两句就软了骨头。

“这就对了。”

赖管家也不管,只满意地收起账册,“识时务者为俊杰,嬷嬷以后便是有福之人。”

说罢,他带着人扬长而去,笑声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外头的风还在呼啸。

李蕙兰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直到院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慢慢直起身,理了理被冷汗浸湿的鬓角。

那一瞬间,她眼底的恐惧惊慌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古井无波的冷意。

红儿看着那炭,有些犹豫:“嬷嬷,这炭既是赖管家送来的,咱们用不用?”

“点上。”

李蕙兰取过帕子细细擦去指尖沾染的墨迹,声音清冷。

“把屋里所有的火盆都点满。大少爷身子金贵,受不得半点冷。”

“啊?全点上?”红儿一愣。

“没听见赖管家的话吗?”

李蕙兰侧过头,目光扫过院中几个探头探脑的粗使丫头,提高了嗓音,字字清晰。

“这可是赖大管家亲自送来的顶级银霜炭,一斤要二两银子呢!咱们做奴才的,也是跟着大少爷享福了。还不快点上,莫辜负了赖管家一片心意。”

那几个原本有些疑虑的小丫鬟,听说是二两银子一斤的好东西,顿时打消了念头,手脚麻利地去搬炭生火。

不多时,几个火盆便在暖阁各处架了起来。

这炭果然如李蕙兰所料,烧起来极旺,并没有寻常劣质炭的浓烟。

火光映红了暖阁,只是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苦涩味,随着热气蒸腾,一点点弥漫开来,渗进了摇篮的帷幔,也渗进了每个人的肺腑。

当夜,膳房破天荒送来了热腾腾的饭菜。

红漆食盒一开,热气扑鼻。

一碟子糟鹅掌,一碗火腿炖肘子,还有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竟然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红儿眼睛发亮,一边摆饭,一边喜道:“嬷嬷真厉害,今儿这饭菜比正经主子吃的都好,赖管事心里还是怕咱们暖阁的吧?毕竟咱们可是伺候大少爷的人。”

李蕙兰夹起一块肘子皮,看着那红润油亮的色泽,眼中讽刺更甚。

怕?

赖管家这是在喂断头饭呢。

这一巴掌打完给个甜枣,不过是为了稳住她。

让她吃得好,穿得暖,将来大少爷出了事,这满屋子烧得旺旺的炭火,这桌上的大鱼大肉,便是她李蕙兰贪图享受,中饱私囊,疏忽职守的铁证。

“吃吧。”李蕙兰将肘子皮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感受着那股肥腻在舌尖化开。

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唱完这出戏。

雷公藤的毒性慢,却也狠。

这满屋子的富贵暖炭,便是送赖家上路的催命符。

这几日,暖阁里的炭盆烧得极旺,哪怕外头风雪漫天,屋内也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每日清晨,李蕙兰都会亲自清理炭盆。

她用铜铲将昨夜燃尽的余灰细细扒拉一遍,再装进一只不起眼的粗陶罐子里。

旁人只当她做事细致,怕灰尘扬得到处都是,却无人知晓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李蕙兰指尖捻起一撮灰白的粉末,凑近了便能闻到一股极淡的焦苦味。

李蕙兰上辈子为了在侯府中有立足之地,铆足了劲苦读医术药典,瞬间想起这是雷公藤的枯枝。

赖管家当真是贪得无厌,竟寻来用雷公藤汁液浸泡烘制的劣质杂木炭。

经过这般炮制,炭色匀称泛白,瞧着竟与那二两银子一斤的银霜炭一般无二,且燃烧时无烟无尘。

只是一样,这东西燃着了,散出的热气里裹着毒。

大人闻久了也不过是嗓子发干咳嗽,可若是体弱的婴孩日日夜夜泡在这毒气里,轻则咳喘不止,重则伤肺呕血。

李蕙兰将陶罐封好,藏入柜底。

她不急,这戏台子刚搭好,总得让角儿们唱够了,才好收场。

塞外苦寒,风如刀割锋锐不止。

背风的土坡后,停着几匹喘着粗气的烈马。

一个身形如铁塔般的汉子正席地而坐,手里捏着一封皱巴巴的家书。

汉子生得极高大,身躯凛凛如铁塔,在那身风尘仆仆的羊皮袄下,虬结的腱子肉蕴藏着随时能暴起的巨力。

他面容黝黑,眉骨斜长几尽入鬓,平添几分凶煞,整个人宛若一把未出鞘的重剑,透着股令人胆寒的野性与杀伐气。

赵烈在外押镖多年,走南闯北,从无败绩。

只此刻,赵烈盯着手里的信纸,眼眶竟有些发红。

信是他妻子李蕙兰寄来的,字迹歪斜,像是托人代笔。

可那信上的内容,却似一把把带着倒刺的钢刀,字字句句往他心窝子上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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