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庄云晓被罚跪祠堂,起因是一件极小的事——庄华阳在花园里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一点皮,哭着跑回正院。王以琼问是怎么回事,庄华阳抽抽噎噎地说“二姐姐推我”。
庄云晓没有推她。她甚至没有靠近过庄华阳。但她没有任何为自己辩白的机会,因为在庄家,一个五岁的“克母之女”说的话,没有人愿意听。
王以琼没有追问细节,没有再问其他任何人。她只是淡淡地看了庄云晓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让人更加难以忍受的漠然:“去祠堂跪着吧,给你娘上柱香,让她看看你是个什么样子。”
这句话恶毒至极。王以琼不是要庄云晓去给母亲上香,她是要让谢有苓的在天之灵看到,她的女儿在庄家过得有多么不堪。
这是无声的炫耀,是胜利者对失败者最后的羞辱。
庄云晓跪在祠堂里,膝盖疼得像是要碎掉,但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在那个雪夜里做了一个决定——从今往后,她不会再为庄家的任何一个人流一滴眼泪。
这个决定她守了整整十年。
青萝是庄云晓身边唯一的丫鬟。
原本按庄府的规矩,嫡出的女儿身边应当有四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庶出的也至少有两个大丫鬟。但庄云晓身边只有青萝一个人,而且还是青萝自己求来的——她原是府中粗使的小丫头,庄子上的佃户之女,被分到庄云晓院中洒扫。来了之后发现大小姐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便主动留了下来,一留便是好几年。
庄云晓曾问她为何不走,青萝挠挠头说:“姑娘一个人怪可怜的。”
庄云晓当时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看了青萝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审视。片刻后她收回目光,淡淡说了句:“你倒是有几分眼力。”
从那天起,庄云晓便开始暗中教她识字、算账、分辨药材。青萝学得不快,但胜在踏实,教过的东西记得牢靠。几年下来,她已经是庄云晓最得力的帮手——不止是端茶倒水的帮手,更是眼线和耳朵。
庄云晓需要眼线和耳朵。在庄家这样的地方,一个没有母亲庇护的女孩,要想活下去,光靠顺从是不够的。她需要知道府中每个人的性情喜好、软肋把柄,需要掌握每一处暗流涌动的方向。信息就是力量,这是她在八岁时便悟出的道理。
八岁那年,庄家的二房太太——庄传赋的弟媳林在榛,在年节宴席上无意间提起一桩旧事:当年谢有苓难产,请来的稳婆是太原人。
林在榛说这话时并无深意,不过是随口一提,但庄云晓牢牢记住了。
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旁敲侧击地从几个老仆人口中拼凑出了更多的信息——那个稳婆姓孙,在谢有苓死后不久便回了太原,从此再无音讯。庄云晓没有证据证明什么,但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疑影。这个疑影她藏在心底最深处,连青萝都没有告诉。
因为她知道,以她如今的处境,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险。
她需要等。等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掀翻庄家这潭死水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