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泳池边,细碎的月光将周聿礼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沉默了几秒,那些秒数在颜知茉的感知里被无限拉长,像钝刀子割肉。
最终,他轻叹一声。
“知茉,我以为你懂我。”
颜知茉想笑,却扯不动嘴角,泪水憋在眼底让眼尾都通红一片。
“你……”
刚要说什么,拐角处忽然走来一人。
孟宛沁看到二人,脸上闪过一瞬惊讶。
“聿礼你原来在这,大家都在等你切蛋糕呢……啊,颜秘书也在呢。”
她的目光落在颜知茉脸上,眸中闪过担忧。
“你的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
说着,她上前自然的拍了一下周聿礼的手背,语气娇嗔带着些许埋怨。
“颜秘书可是女孩子,你对她温柔点。”
周聿礼立刻松开拽着颜知茉的手,转身脸上便挂上宠溺。
“嗯,听你的。”
“好了好了,你快出去吧,大家都在外面等着呢。我送颜秘书出去就好。”
周聿礼点点头,目光掠过颜知茉苍白的脸,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背影消失之后,孟宛沁脸上的笑容立马淡下来。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颜知茉,语气依旧温和,唇角的弧度却没什么温度。
“我知道你和聿礼的事。”
“那六年,谢谢你照顾他。毕竟那时候,也只有你这样的……不嫌弃他。”
颜知茉眼睫轻颤,手指蜷缩着扣住裙摆。
“但是颜秘书,人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孟宛沁微微歪头,像是在欣赏她的难堪。
“你和聿礼,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趁他最低谷的时候靠近他,不过是趁虚而入。这场交易你情我愿,现在他回到他该有的位置,你也该退场了。”
颜知茉脸色惨白,声音干涩沙哑。
“所以这六年在你们眼里,只是交易?”
“难道不是?”
孟宛沁咦了一声,似乎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笑话。
“难不成你还真以为聿礼会爱上你?别天真了。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在事业上帮衬他的妻子,一个门当户对的伴侣。而你……”
她上下打量着颜知茉,眼神轻蔑至极。
“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颜知茉的脸色白得像纸。
自卑像蛛网,将她缠得密不透风。
可不知为何,她却不想在她面前示弱。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听着平稳。
“那又如何?就算我再怎么低贱,也比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好!他受伤的时候你在哪,他创业拉不到投资的时候你又在哪?”
孟宛沁向来温和的笑僵在脸上。
颜知茉眸底闪过一丝畅快。
她转身要走,孟宛沁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阴恻恻的。
“我允许你走了?”
颜知茉心中一跳,还没来得及挥开,一股巨力从手上传来,她不受控制的向后一仰。
“噗通——”
冰冷的液体瞬间淹没头顶。
颜知茉这才发现她们离游泳池很近,这一拽直接让两个人都掉进了水里。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口鼻。
恐惧瞬间攫住了颜知茉。
她怕水,从小就怕。
小时候被弟弟摁在池塘里淹了半死,让她打从心底感到害怕。
而四年前周聿礼复健期间情绪崩溃,跑去海边要自杀,她不顾一切跳下去救他,差点淹死。
从那以后,她对水有了更深的恐惧。
“救……救命……”
她在水中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
冰冷,窒息。
绝望中,她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岸边有人影跑来。
是周聿礼。
他来了,他来救她了。
他跑得那么急,连西装外套都没脱就跳进了水里。
眼泪混在泳池中,她努力朝他伸出手,心中满是希望和感动。
原来他心中还是有她的,他还是爱她的……
然而下一秒,周聿礼却直接略过她,一把将正在扑腾的孟宛沁搂在怀中。
“宛沁别怕,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那么焦急,那么心疼。
颜知茉的手僵在半空中。
水灌进肺里,她开始下沉。
视线越来越模糊,但周聿礼抱着孟宛沁游向岸边的背影,却清晰得刺眼。
他明明知道她怕水。
四年前那场溺水后,她做了三个月的噩梦,每次都是他抱着她,轻声哄她入睡。
他说:“知茉,以后我不会再让你靠近水了。”
他说:“别怕,有我在。”
原来承诺是说忘就能忘的。
原来她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颜知茉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水底。
也好。
就这样结束吧。
……
再次醒来时,鼻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颜知茉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点滴瓶挂在架子上,药水正一滴滴通过软管流进她的手背。
单人病房,很安静。
病房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浑身酸痛,尤其是喉咙口,更是火辣辣的。
颜知茉艰难地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有许多未读消息。
母亲:“相亲时间定了,周六下午三点,半岛咖啡厅。记得好好打扮,别给我丢人!”
公司群里都在讨论昨晚的庆功宴和求婚,有人发了照片。照片上周聿礼单膝跪地,孟宛沁喜极而泣,钻石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还有一条周聿礼的私信,发送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
“批你三天假,好好休养。医药费公司报销。”
下面附了一笔转账,五万块。
备注:辛苦费。
颜知茉盯着那三个字,忽然笑出了声。
她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真好。
真他妈的好。
三天后,颜知茉出院。
她先是给人事发了离职申请,接着又给周聿礼的邮箱发了股份切割协议。
做完后她没有回和周聿礼同居的公寓,而是洗了个澡换身衣服直接去相亲。
她知道周聿礼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掌控欲强,占有欲强,就算是他不要的东西,也不允许别人碰。
想要彻底摆脱他,只有一个办法。
结婚。
只要她成了别人的妻子,周聿礼再不甘心,也不可能公然抢夺人妻。
他要面子,要形象,要维持周家继承人的体面。
所以,她要结婚。
下午,颜知茉准时出现在半岛咖啡厅。
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
咖啡馆里人不多,她环顾四周,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不是因为对方年纪大或长相不佳,正相反,那个男人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五官深邃立体,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袖口随意挽起,露出手腕上价值不菲的表。
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利落干净,鼻梁高挺,睫毛很长。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这是她那个重男轻女的妈给她找的相亲对象?
颜知茉迟疑地走过去,在男人对面坐下。
男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颜知茉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他的眼睛很好看,深邃得像藏了整片夜空,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
“你是?”
声音也低沉好听,带着一点京腔。
颜知茉深吸一口气,决定开门见山。
“我是颜知茉,你好。我想你也清楚这次来的目的,我就直接说吧。我需要结婚,越快越好。婚后我们可以分居,互不干涉,你需要我配合的场合我会尽力。如果你爱上其他人也可以,我不介意也不会去打扰。我只需要结婚两年,两年结束后,我会尽我可能的去补偿你。”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等待对方的拒绝或嘲讽。
毕竟这种要求,听起来就像个疯子。
男人沉默地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就在颜知茉以为他要起身离开时,他忽然笑了。
“可以,现在民政局还没下班,去领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