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再往下摁摁……”
迷迷糊糊间，陆夫人享受着此时的舒适，发出一声喟叹，下意识地指挥程秀香继续按摩。
突然她想起自己出来买菜了，怎么会躺在床上？
幻觉？
陆夫人猛然睁开双眼，五感渐渐回归，眼前雪白的天花板和鼻尖萦绕的消毒水味，都告诉她，这里不是陆家。
“陆夫人，您醒了。”
程秀香停下手中的按摩动作，规规矩矩地站起来，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
“怎么是你！？”
陆夫人满眼惊愕，挣扎着要坐起来。
“我扶您吧，医生说了，您最近过度劳累，需要好好休息。”
程秀香上前两步，用温柔的力道扶着她的后背。
陆夫人别扭地扭着身体，几番尝试无法挣脱，她动了动嘴唇，小声询问：“你…送我来医院的？”
程秀香撩起一截发丝别在耳后，露出一抹憨厚老实的笑，点点头。
陆夫人脸色微变，打量着她，几度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想起她因为陆家名声狠心将这对孤苦伶仃的母女赶走，可程秀香不计前嫌，救了她一命不说，还和往常一样伺候她。
心里饱受良心的谴责，陆夫人的眼底闪过一抹愧疚之色，犹豫她到底该道谢还是道歉。
最终，那刻在骨子里的认知压下了她内心的愧疚，嘴唇嚅动，吐出两个字：“谢谢。”
见她状态不错，程秀香咧嘴一笑：“陆夫人，您没事就好。”
“那个……陆夫人您不嫌弃的话，吃颗糖吧。”
程秀香从口袋中拿出一颗用牛皮纸包着的糖果，纸已经被捏软了，上面有些许脏污。
陆夫人的第一反应是嫌弃，她从未吃过这种低廉的糖果。
程秀香看懂她的眼神，慌忙用手擦了擦牛皮纸上的污渍，尴尬地解释：“医生说了，您醒之后要吃点甜的，好像是…补充能量。”
“为了身体着想，您别嫌弃。”
说着，她又将糖果往前递。
陆夫人压下内心的嫌弃，抿了抿唇，犹豫片刻还是接过。
在拆糖纸的时候，她能察觉到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顺着方向看过去，才发现蹲在角落的瘦弱小女孩。
花儿正用渴望的眼神盯着她手中半拆开的糖果，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极具吸引力的光芒。
那乌黑的大眼睛紧锁着浑黄的糖果，舔了舔干裂的唇瓣，伴随着吞口水的动作。
或许意识到自己吃不到糖果，眼中的渴望期待转变成失落。
陆夫人手上动作微顿，盯着糖果怎么也下不去口，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颗糖对她来说，是再常见不过的东西，甚至还有些廉价，可对于程秀香来说，是难得甚至昂贵的。
那个女娃娃可能一年到头都吃不上糖果，现在它正在自己的手上。
女娃娃眼中的渴望和失落，以及程秀香的担忧尴尬，交错成一张大大的网，压在她的心头，压得她难受喘不过气来。
“陆夫人，您要是不想吃的话，我给你买点别的……”程秀香面有难色，枯瘦的手捏紧口袋中的钱，有些舍不得。
陆夫人看穿她的窘迫，没有说话，将糖果塞进嘴里。
糖的口感很差，没有牛奶的香气也没有水果香，甜得她牙齿疼，但她还是露出一抹笑：“很好吃。”
程秀香长舒一口气，笑了笑。
她越是这样，陆夫人心里越是愧疚，觉得自己就是个狠心恶毒的女人。
“妈，你没事吧？”
正当病房陷入一片死寂时，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男人冲了进来。
是陆霆深。
他依旧穿着军装，短小的碎发凌乱地遮盖前额，慌张地跑到病床前。
程秀香自觉牵着花儿站在角落，低垂着头不敢插嘴。
显然，这次见面，这个男人不似平日的高冷矜贵，眼中满是担忧，将陆夫人上下检查了一番，确认她没事才放松下来。
陆霆深眉头微蹙：“买菜这种小事，交给佣人做就好了。”
陆夫人尴尬地一笑，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躲避家中哭闹的孩子才跑出来的吧。
“这次可要好好感谢程丫头。”
陆霆深回头，注意到角落的两人，眸光微闪。
竟然是她。
程秀香承受不住他的打量，眼神犀利如刀子，仿佛要将人劈成两半，她慌忙摆手：“举手之劳，既然陆夫人没事，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牵着花儿的手往外走。
花儿站在原地不动，场面僵持住。
发现陆霆深一直盯着她看，程秀香如临大敌般，又拽了拽花儿的手。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花儿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跑到病床前，踮着脚捡走床头柜上扔弃的牛皮纸。
枯瘦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张牛皮纸，露出一抹满足的笑，重新回到程秀香的身边。
“孩子不懂事，还请陆首长、夫人见谅。”
程秀香不好意思地拉紧花儿的手，几乎是落荒而逃。
“花儿，下次不许这么任性了！”
走出医院，程秀香蹲下，一脸严肃地警告。
花儿紧抿着双唇，知错地低头，盯着手心里的牛皮纸。
沉默一会儿，她才委屈地解释：“我、我也想尝尝糖果的味道。”
说完，她伸出舌头，舔了舔牛皮纸上残留的糖果味道，甜滋滋的很好吃，可惜只有一点点味道，很快消散。
花儿恋恋不舍地卷起舌头，试图保留口腔中残留的甜味，不过徒然。
程秀香哽咽了，眼眶微红地将头埋进女儿的胸前，双手紧抓着她的手臂，一时间说不出话。
都怪她，连累了花儿，给不了她一个幸福的家庭，给不了她快乐的童年。
想起前世的那些经历，程秀香愈发愧疚，心里一直在道歉。
对不起，花儿。
“娘，花儿不怪你。”女孩儿双手捧起母亲的脸，笑着安慰，懂事得令人心疼，“等以后我们有钱了，我要吃好多糖！”
程秀香重重点头，拭去眼角的泪珠，也跟着笑：“好！”
一大一小整理好情绪后，准备离开之际，被身后那道略显急促的男声叫住。
“程同志，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