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回不去的未来
乔依沫去了趟疗养院。
三年前，陆家的那场轩然大波，导致陆老太太突发心脏病，这些年，病情虽然有所控制，但仍需静养。
陆老爷子已逝，一个人待在老宅也没什么乐趣，施慧珍便主动要求搬来疗养院。
这一住，便是三年。
“诶？乔乔！今天怎么有空来看奶奶？”施慧珍看到她，满脸惊喜地朝她招手。
乔依沫笑着跑上去，从护工手里接过轮椅，“今天刚好有空，就来看看您。”
以往每个周末她都会来，工作日可是罕见。
“奶奶在这儿好得很，你多和同龄朋友出去玩，不用天天往这儿跑。”
“我知道的，奶奶。”乔依沫甜言蜜语道，“就是想你了嘛，相思难忍。”
“哎哟~”施慧珍脸上的笑意止不住，“我家乔乔不仅人长得甜，说起话来也甜得不行，谁待在你身边，那都是有福气~”
乔依沫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有些羞赧，脸颊在阳光下透着淡淡的粉色。
疗养院的绿化做得很好，路边随处可见五颜六色的鲜花，空气清甜，钢筋水泥带来的焦躁与不安，仿佛都在这天然氧吧中，被一点一点净化了。
偶尔遇到几个老友，施慧珍必定要得意洋洋地炫耀一番：“瞧！这是我孙女。”
老友们哪儿能不认识，整个疗养院，一年到头都看不到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更何况长得如此漂亮。
“行了，陆老太，谁不知道你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孙女？别在我们这些只有孙子的人面前秀了，招人嫉妒。”
在一众老太太们羡慕的眼神中，施慧珍更加得意洋洋了，不仅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也舒展开，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
乔依沫担忧道：“奶奶，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
施慧珍才不管，轻哼一声，“夸你，怎么都不过分。”
乔依沫忍不住弯起双眸，周身仿佛有一朵温暖蓬松的云，将她轻柔地包裹。
在奶奶面前，她可以永远做一个小孩。
记得刚进入陆家的时候，陆怀仁和乔芝对她这个外来入侵小孩的态度很冷，除了陆清野，只有奶奶和她说话。
幼儿园到初中的辫子，都是奶奶给她扎的。
为此，施慧珍还特地请了发型店的托尼老师，乐此不疲地学习流行编发造型。
见别家孙女的衣服漂亮，又二话不说，把设计师挖来，给她定制礼服。
等她上了高中，施慧珍便开始热衷于给她报各式各样的夏令营，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从东半球到西半球，无一不有。
她被养的很好。
乔依沫现在还能记得成人礼那天，施慧珍拉着她的手，说过的话。
“乔乔，你只管开心，只要奶奶还有一口气在，天塌下来，奶奶顶着。”
可以说，曾经有两人将她宠得无法无天。
但现在只剩下一个了。
趁着正午太阳最猛烈的时刻来临之前，乔依沫带着施慧珍，回到房间。
她取来一个苹果，坐在床边，专注地削皮。
私密的空间，让施慧珍终于有机会问出憋了一路的话。
“乔乔。”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奶奶？”
乔伊沫心跳漏了一拍。
她极力掩饰的心事，还是没能瞒得过吗？
该怎么说呢？
告诉奶奶，她和陆清野的感情已经支离破碎了吗？
不仅支离破碎，还要一个老人家跑回老宅，以一己之力硬抗整个家族的反对。
是不是太不孝了......
“我......”
“工作不顺利是不是？”
工作日跑来疗养院，除了工作出现问题，施慧珍也想不到别的可能性了。
乔依沫轻咬了一下唇，“......是。”
“遇到卡壳了？”
乔依沫不知道该怎么说，真假掺半道：“......是人与人之间的矛盾。”
施慧珍缓缓点了点头，了然于心，“乔乔，虽然你每天和研究打交道，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无论是什么矛盾，你答应奶奶，只要不开心，咱就不做，好吗？”
双眸泛上一层朦胧的水光，将眼前的世界和人影，晕染得温柔而模糊。
她的喉咙哽咽得无法开口，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好孩子。”施慧珍拍了拍她的手，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丝绒质地的红盒子，缓缓打开，“这副金首饰，是三年前就打好的，奶奶还记得你以前说，大学毕业就想和清野结婚，如果不是后面那些事，这副金首饰说不定已经戴在小娃娃身上了，看看，喜不喜欢？”
乔依沫低头看着。
一副很小巧的金首饰。
巴掌大小的迷你金镯，温润圆融，与之相配的还有一枚百福锁，锁面上錾刻着密密麻麻的福字，分量不重，却满是沉甸甸的心意。
见她沉默，施慧珍还以为自己做了个讨人嫌的奶奶，赶紧开口道：“我们家乔乔不想生孩子，那就不生，开心最重要，谁要是有意见，就叫他当面找我这个老太婆对峙！”
施慧珍原以为说了这番话，会好一些，没想到乔依沫的反应完全出乎了她所料。
“哎哟，我的心肝儿，怎么哭了？”
施慧珍慌忙抽来纸巾，替她擦拭脸颊上的泪水。
越擦越多。
跟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从眼眶里扑簌而下，很快便打湿了整张脸。
“奶奶知道，奶奶都知道。”施慧珍劝慰，“奶奶结婚的时候，也像你一样，哭得稀里哗啦的，妆都花了。”
乔依沫紧紧咬着牙关，强迫自己将呜咽扼在齿间。
这副金首饰，是她无颜面对的过去；
是她亲手戳破的体面；
是......
她再也回不去的未来。
“对不起，奶奶......”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施慧珍将她搂进怀里，掌心轻拍她的后背，“多大点事儿，奶奶又不是什么迂腐的人，回头让工匠把这副金首饰融了，重新给你打个手链。”
乔依沫拭去眼角的泪水，“奶奶，留着吧。”
施慧珍的手一顿，“咦？我家乔乔喜欢？”
乔依沫点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嗯，很喜欢。”
留着当作念想也好。
纪念——
她第一个孩子的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