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似乎很怕我?
雨线随风斜入车内,打湿了男人的半张脸,将他的气质渲染得更加冷冽肃然。
“拦错车?”裴衍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在齿间研磨而过,“既如此,侄媳打算拿什么赔?”
从看到他的那一刻起,乔依沫就没想过自己能全身而退。
根据她的粗浅了解,裴衍这个人,牙呲必报。
“您......说。”
裴衍笑了笑。
倒是比他那小侄子懂礼貌些,知道用敬词。
他看着窗外的人。
大概被雨淋了有些时间了,精心打理的头发浸了水,软塌塌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一缕一缕地往下淌水,肤色不知是天生的还是被雨淋的,白得骇人。
可怜兮兮的模样。
怕是把陆家百年来所有儿媳没淋过的雨都淋完了。
“上车。”
乔依沫错愕地抬眸,以为是幻听,“什么......”
裴衍已经换到了另一侧,扬起眼尾,“怎么?有胆子拦车,没胆子上车?”
不是......
她当然不会以为,这是裴衍的好心之举。
他对她有什么企图?
上车后,乔依沫整个上半身往前倾,仅有半个臀着垫,尽可能地少弄脏车子。
车里一共四个人。
除了裴衍和她,前座的两位应该是司机和助理。
这个事态,不仅乔依沫没看懂,就连跟在裴衍身边多年的徐酌也没看懂。
裴总什么时候允许随便一个女人上他的车了?还是一个淋成落汤鸡的女人。
究竟要闹哪样啊?
强夺大少爷的女人,把陆家这团浑水搅得再浑一点?
当事人淡然不语,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仿佛刚才的调戏,只是兴之所至。
车子突然一个加速。
乔依沫整个人失去平衡,摔进后座,湿透的衣衫在昂贵的皮革上洇开一片水渍,醒目得令人窒息。
方才所有的坚持,功亏一篑。
这一边的动静不小,引得裴衍转头看过来,神色说不出是否生怒,倒是发话了:“婚房住得不舒服?”
原来是追责来了。
在确定有人为她撑腰之前,乔依沫不敢和盘托出。
“是......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
裴衍的语气像是在逗弄人:“打算婚后分居?”
乔依沫顿了片刻,摇摇头,“没有。”
她都没准备结婚。
“想吵多久?”
打算打算,想想想。
他谈恋爱的时候,难道会精准计算好一切吗?
......也对。
毕竟没人敢让他等。
乔依沫的双手在膝盖上攥成一团,“不会很久。”
顶多三个月。
裴衍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已然湿透的裤子上。
浅色的铅笔裤,剪裁得体,包裹着一双纤直的腿,在雨水的浸透下,紧贴着皮肤。
他的眼神不加掩饰,夹杂着侵略性,就差在头顶挂上‘流氓’和‘色狼’的牌子了。
乔依沫夹紧双腿,整个人往门边躲。
裴衍见状,淡然吐出一句:“那扇门的锁坏了,再靠近一点,可能会掉出去。”
乔依沫惊愕地看向他,尝试判断这句话的真假,最终还是没能搭上自己的安全,默默地挪了回来。
如此一来,车厢里弥漫的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便更馥郁了一些。
裴衍的指尖规律地轻击窗沿,“侄媳似乎很怕我?”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乔依沫心里咯噔了一下,忍不住开口,声音细得仿佛要消散在空气中:“准,准侄媳。”
怕,当然怕。
面对这样一个男人,乔依沫如何能不怕。
俗话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她虽然不大关注集团事务,但也偶尔听闻过一些事迹。
其中最著名的,当属三年前陆氏集团的股东大会,裴衍通过二级市场和离岸公司,暗中收购流通在外的散股,最终持股比例反超一众董事,一跃成为持股最多的董事长。
一帮年过半百的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纷纷跳出来指责,说他都不姓陆,哪儿有资格成为一个家族企业的领导者。
谁知,裴衍从地上提起一个东西,放到桌上。
众人定睛一看。
是一个婴儿提篮。
提篮里头的婴儿几乎只有一个巴掌大,显然刚出生不久,含着奶嘴,睡得正香。
“介绍一下,我儿子。”裴衍唇角轻勾,目光依次扫过在场众人凝固的面容,“姓陆。”
嚣张狂妄到仿佛下一任董事长也由他钦定。
“各位觉得如何?”
没人再敢持反对意见。
更没人知道这个儿子是哪儿来的,有人猜测,是裴衍特意找女人花钱生的。
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总之,在她眼里,裴衍是个连不知哪儿来的儿子都能作为优势条件利用的人。
也就是那时候,陆清野得知了此事,闯进会议室,指着裴衍的鼻子骂道:“你妈就是个舞女,这样的出身也有脸来抢我们陆家的财产?”
这件事造成的结果,是陆清野被送去边境三年。
她是陆清野的未婚妻。
作为一个正常人,自然会厌屋及乌。
怕不怕也由不得她。
当然,除了怕,还有怨。
毕竟,她成年后所经历的一切悲剧,都源于他。
如果不是裴衍,乔芝不会跪下来求她,她不至于走错房,也不至于生下一个孩子,更不至于退婚......
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乔依沫整理好情绪,咽了咽口水,“自然是怕的,您是陆家的掌权人,手段雷霆,行事果决,我对您......敬畏并存。”
裴衍笑了声,鞋尖踢了踢前座,“你的亲传弟子?”
徐酌可不敢当,赶忙转身回应:“乔小姐说的句句属实,没有半分虚言。”
“是吗。”裴衍看上去明显不信,转头看向窗外,“老唐,你觉得呢?”
比起两个年轻人,唐毅回答得更加游刃有余一些,“裴总不到三十的年纪,就有如此成就,唐叔作为一个中年人都由衷地感到敬佩,更遑论您的同龄人,即便有畏,也是出于敬。”
裴衍嘴角轻扯。
一个个,都是人精。
恰逢车子驶入主干道,唐毅借机询问:“乔小姐,您在哪里下车?”
乔依沫就算不透露住址,裴衍想查也是分分钟的事,便实话道:“锦盛家园。”
她不敢去想,裴衍如果知道她租了一整年......
将是一场灾难。
下车的时候,裴衍扔给她一张纸和一支笔,“联系方式。”
乔依沫不明白,“要联系方式做什么?”
裴衍朝她看过来,唇角弧度渐深,“没想到,乔小姐还是个白嫖党。”
乔依沫:“......”
好在终于不是侄媳了。
不过她不明白,想让她付车费,一个收款码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将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谢谢您。”乔伊沫将写好的纸条放到后排中央,转身推门,飞也似地逃离现场。
裴衍伸手捡起来。
纸上的字连笔带勾,和三年前提篮里规整如打印的字体,相差十万八千里。
是哪些字来着。
对了。
【对不起,我实在无法抚养这个孩子】。
有能力生,没能力养。
裴衍轻嗤一声,随手将纸条扔到一边。
徐酌的手机响起提示音,“裴总,清水湾那边问您,晚上是否回去用餐。”
裴衍不假思索道:“随便找个餐厅。”
那就是不回去了。
“好的。”
“满桌辣味,熏得烦。”后座紧接着又飘来一句。
徐酌默默发出唏嘘。
哪里是饭菜太辣?
分明是父子关系太辣。
什么都能搞定的男人,唯独搞不定自己的儿子。
不过他也能理解,毕竟这个孩子完全在计划之外,裴总刚接手集团,又忙得不着家,等小少爷会说话的时候,父子俩的关系已经水深火热了。
当然,裴总本身就不是个多么细腻的人,指望他能和儿子亲亲抱抱举高高......
每每想到那个画面,徐酌就浑身一个激灵。
还是得尽快找到小少爷的生母才行。
无论如何,有条线索是绝对没错的——
小少爷的生母,嗜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