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坐在屋子里。
青萝用帕子捂着她的额头,帕子很快就洇湿了一片。
那血是暗褐色的,隐隐散发出一股恶臭。
“小姐,你是不是真的病了?”青萝看着帕子上的颜色,手抖得厉害。
沈昭宁本想安慰她几句的,但脑袋钝钝的,想了半天只想出一句“我不疼”,又觉得这句话说了青萝也不会信,便什么都没说。
这时,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沈昭衍人还没进来,却先听到了声音:“沈昭宁,你又在闹什么?”
门帘掀开。
沈昭衍大步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拎药箱的老头。
那是侯府的府医,姓周,平时给沈柔柔看诊看惯了,进偏院还是头一回。
沈昭衍脸色阴沉,却在见到沈昭宁额头上的伤口时,不禁愣了一下。
“你……”
“你为了一根簪子,跟一个丫鬟打得头破血流,可真给侯府长脸啊。”
青萝说道:“二公子,不是这样的,是春兰先……”
“闭嘴!”沈昭衍看都没看她一眼,两个字就把她堵回去了,“主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吗?”
青萝不肯闭嘴,她一心要为小姐讨回一个公道,于是跪下来了。
“二公子,你骂我可以,但你不能冤枉小姐。”
“春兰跑来抢小姐的白玉簪,小姐不肯给,春兰就把簪子摔在桌上,还骂小姐小气。”
“我气不过,才跟她吵起来的,一切与小姐无关。”
沈昭衍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青萝,又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安静得像个傀儡的沈昭宁,一时分不清谁在撒谎。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柔柔又哭了,又咳了。
“行了,一根簪子的事,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沈昭衍收了收火气,却又在下一秒愣住了。
此时,沈昭宁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直直的,像是在停训,却又两眼发呆,那张脸更是毫无血色,活像一个死人。
沈昭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到嘴边的训斥忽然说不出来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沈昭衍皱了皱眉,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当真生病了?”
沈昭宁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死了。”
死人的脸色,不就是很难看的吗?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昭衍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眼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烦躁。
又来了。
身为侯府大小姐,动不动就把“死”字挂在嘴边,像什么话?
她在诅咒柔柔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沈昭衍哼了一声,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
她眼底发青,像是许久没睡过觉了,皮肤底下隐隐透着一层灰灰淡淡的颜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看着让人不舒服。
青萝连忙说道:“二公子,小姐自从回来以后就一直没睡过觉,吃也吃不下,喝也喝不下,怕是真的生病了。”
沈昭衍说:“周大夫,你过来给她看看。”
周府医提着药箱,在沈昭宁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了。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在侯府干了十几年,给沈柔柔看诊看了无数回,沈昭宁倒是头一回正经看。
他把脉枕放在桌上,示意沈昭宁把手腕搁上去。
沈昭宁把手伸出来,搁在脉枕上。
她的手腕很细,皮肤白得发灰,隐约透出底下青色的血管。
周府医把手搭上去,三根手指按在寸关尺上,脸上的表情起初是很淡定的。
大小姐嘛,无非就是气血亏虚,开个方子补补就是了。
按了一会儿,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周府医把手指换了个位置,重新按上去。
这一次,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了,头低了低,像是怕自己老眼昏花没摸准。
又按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了,竟有些坐不住了。
沈昭衍等得不耐烦了:“周大夫,你抖什么呢?她到底怎么了?”
周府医没应声。
他抖着手,让沈昭宁把另一只放上来,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
渐渐的,周府医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悄悄拉起了沈昭宁的衣袖,见到了一小片淡淡的尸斑。
“嘶!”
周府医倒吸一口凉气,老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撒开手,整个人往后一仰,从凳子上跌了下去,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药箱被他的腿碰翻了,里面的银针和药瓶哗啦啦洒了一地。
“嚯……”
周府医撑着地,惊慌失措地往后退了两步,再次看向沈昭宁时,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像是见了鬼。
沈昭宁问:“周大夫,我怎么了?”
其实,沈昭宁也很困惑,难道一个人死了,还真可能活过来吗?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什么东西。
是人?还是鬼?还是只是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周府医听到她问话,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不禁又哆嗦了一下。
“这……这这……”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愣是不敢和沈昭宁对视。
“呵,呵呵,大小姐没什么大碍,就是气血亏虚,涂涂金疮药,好好吃饭就行了。”
言罢,周府医从地上爬起来,连药箱都顾不上收拾,抓起药箱的带子就跑了。
他跑得踉踉跄跄的,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了。
但他头也没回,像身后有鬼在追。
沈昭衍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老东西,今天怎么冒冒失失的?”
他看了看沈昭宁的额头,又从袖子里摸出一瓶金疮药。
“行了,一点小伤,涂几天药就好了。”
“嗯。”
沈昭衍见她冷冷淡淡的,心里泛起了一丝莫名的滋味,“不就是一个簪子吗,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十支八支来。”
“我前几日跟人打赌,赢了几套头面,也一并让人给你送来。”
“但你记住了,你是侯府大小姐,跟下人动手,丢的是侯府的颜面。”
要知道,爹爹最重颜面了。
万一被爹爹知道了,她免不了挨训,罚跪都算轻的了。
再说了,她也是侯府小姐,柔柔有的,她自然也会有,有什么好争的呢?
“谢谢二哥。”
沈昭宁应了一声,也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
沈昭衍皱了皱眉,心里又有些不舒服了,她这是什么态度?
是不喜欢头面吗?
算了。
奇奇怪怪的。
沈昭衍那股说不上来的烦躁压下去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
“……你别忘了涂药,留疤就不好看了。”
屋子安静下来了。
青萝拿起那瓶金疮药,觉得挺稀罕的,这竟然是二公子给的。
青萝一边给她涂药,一边絮絮叨叨:“……小姐,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
“我没生病,我只是累了。”
“好好。”
青萝加快了几分,让她涂了药,就再去睡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