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侵略性
萧若棠从未见过谢瑨这般模样。
他一向守礼到近乎刻板,从不会触碰她,所以她才敢挑衅。
但如今,他牢牢制住她的脖颈,仿佛一头躯体硕大而沉稳的猛兽掌控着他的猎物,动作充满了侵略性和某种危险。
萧若棠连呼吸都觉得不舒畅起来。
“说话。”
他声音沉沉,笼罩在她头顶上方。
萧若棠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惧意。
即便以前他责罚打她掌心时,她也没有真正怕过他。
动弹不得,萧若棠只能硬着头皮说:“萧家的确想要我退亲,但我不想。”
“理由。”
“我不喜欢楼峻。”
脑后压制的力度终于松动,谢瑨身上的怒意明显减少几分。
“楼峻也不喜欢我,他喜欢的人是我阿姐。”
萧若棠继续说,“他娶不了我阿姐,想娶我当代替品巩固萧楼两家的关系,他想得美!”
“你、你虽然古板严厉些,但起码不会骗人,可以好好过日子。”
这个理由应该很合理吧……
脑后温热倏地散去,谢瑨彻底松开了她。
他坐回黄花梨木椅上,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如常:“你还可以选别人。”
她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
他怎么还拒绝她。
萧若棠彻底恼了。
“谢长怀,你究竟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选别人,跟我定亲的人是你!”
有那么一刹那,谢瑨没有出声。
萧若棠点点头,似笑非笑:“我明白了,殿下想娶卢氏女。殿下可以直说,不需要这般推三阻四,我……”
她似说不下去,语气里还透着点委屈。
谢瑨见不得她委屈,刚要开口,就听见她凶巴巴道:“你休想娶她!”
不知为什么,谢瑨有点儿想笑,但他自然不会笑出声。
他听见她幽微的动作,似下了桌子坐下,手伏在桌案上,声音也轻:“你有那么不想娶我吗,虽然我不喜欢读书,不太会写字,不会女红,琴棋书画也一窍不通,但我也没那么差吧,我长得美啊,我可是京城第一美人……”
谢瑨:“……”
“没有。”谢瑨说。
萧若棠正在想万一谢瑨真不想娶她该怎么要他答应,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谢瑨:“我会管教你。”
这就是答应娶她的意思了?
萧若棠心中闪过一抹欣喜,想到“管教”二字,又忍不住抿了下唇,抬头看他:“那你就不能改吗?”
谢瑨:“……”
萧若棠起身撑着桌子靠近他:“改不了十分改八分也行,五分也凑合……”
她顿住,看到谢瑨食指上一截指甲盖大小的刀疤痕,连忙抓住他的手腕,问,“你手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
谢瑨收手避开她触碰,淡淡道:“盲人难免受伤。”
盲人。
萧若棠心口一窒。
谢瑨抬手,缓缓摘掉了覆在眼上的素白纱布,露出那双眼睛。
他语气平静:“看清楚了,你确定要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
他要她清楚,她要嫁的是一个真真切切的盲人。
他的眼睛很好看,深邃,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弧度,眼尾微挑,显得不轻佻也不无趣。
瞳仁漆黑,像上好的墨,只是丝毫没有焦点,透着空茫。
他看不到她。
萧若棠按捺住心口的酸涩,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伸手掌住他后脑,声音里透着一股轻松:“这样的话婚后欺负你是不是容易些?”
“……”
谢瑨:“松手。”
难得萧若棠听话,老实松开手,他听见她轻声说:“而且,你怎么知道你的眼睛不会好?万一呢?”
谢瑨没应声。
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已下了定论,这不可能。
萧若棠又说:“我从小就知道要嫁你,都被你管教习惯了。”
她无所谓的语气,“你要管就管吧。”
圣旨已下,话又说到这个份儿上,他没理由再拒绝。
他点头,叫来常礼:“送萧二姑娘出去。”
萧若棠:“我要你送。”
娇纵的语气。
常礼看她一眼,又看谢瑨一眼。
片刻后,谢瑨起身,亲自送她出东宫。
萧若棠弯唇,跟在他身侧:“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你最近不许见卢亦巧,不小心见了面也不许跟她说话。”
常礼忍不住在心里“啧”一声。
谢瑨“嗯”一声,将她送至门口,开口,“《女则》抄完了?”
离七日只剩两日了。
“谢长怀!”萧若棠喊他,“你真扫兴!”
她说完便一溜烟儿跑了。
谢瑨握着手中佛珠在原地站定片刻,心底按捺不住的喜悦像山涧的清泉,一小股一小股往外冒不尽似的。
片刻后,谢瑨道:“既然挨了板子就休息几日,让常乐替你吧。”
常礼看出他心情好,开心领命:“多谢殿下。”
·
萧若棠出宫时,恰好遇到卢亦巧和宿敌卢家嫡长女卢嘉蔚也要出宫。
互相行礼后,卢亦巧低着头不敢多言。
卢嘉蔚最讨厌萧若棠平日娇纵的模样,一看到她便忍不住开口,语带讥讽:“真是恭喜萧二姑娘跟太子殿下了。”
那语气简直是在庆贺她要嫁给一个瞎子。
萧若棠却认真道:“多谢。”
她没跳脚,卢嘉蔚觉得无趣,便也懒得理她。
萧若棠看到卢嘉蔚身侧的内侍,仿佛是皇后宫中的人。
她似随口问:“卢家大姑娘见了皇后娘娘吗?”
卢嘉蔚:“不行吗?”
萧若棠挑眉,道:“你该不会是想要嫁三皇子吧?”
上辈子,卢嘉蔚便嫁给谢珲当侧妃。
卢嘉蔚被说中心事,脸红道:“轮得到你管?”
说完便拉着卢亦巧快步上了马车。
上车后,卢嘉蔚忍不住对卢亦巧道:“你这样的出身,给太子当侧妃也是高攀,何况萧若棠是个草包,好糊弄的很。姑母待你真是极好。”
今早在卢贤妃宫内,卢贤妃问她是否愿意给太子当侧妃。
正妃与侧妃差别本就极大,何况是一个毫无前程的盲眼太子,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是。”卢亦巧低声,手却不自觉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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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若棠回府,母亲崔玉兰自然要见她。
她过去后,萧静娴正在崔氏那儿学中馈。
见她来了,崔氏才停下,屏退一屋子的婆子丫鬟,问她:“今日去你姑母那儿可说了什么要紧的事?”
萧若棠坐下,状似闷闷不乐道:“姑母说委屈我了,以后若是太子敢欺负我就去找她做主。”
崔氏没再多问什么。
萧若棠似随意翻开桌上账本,好奇道:“这是家里的账目吗?”
崔氏忙道:“快放下,仔细墨脏了手。”
她其实很想问一问母亲,难道真的就从来没有担心过她的将来吗?
她连中馈都不懂,嫁到偌大的东宫该如何安身立命呢?
她无谓一笑,丢下账本,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我今日出宫时遇见了卢家大姑娘,是皇后宫里的内侍送她出宫的。”
崔氏一惊:“真的?”
她显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真的啊。”萧若棠点头,天真地问,“她会不会想嫁给三皇子啊?那姐姐怎么办?”
这话被摆在台面上,萧静娴面色明显有些不豫。
崔氏说:“好了,你先回去,不用担心。”
萧若棠从崔氏那儿顺了支珠钗,愉快离开。
她一走,崔氏便紧缩眉头道:“我立刻派人叫你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