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给你五分钟
蓝汐工作室在城东的创意园区,独栋三层,白墙落地窗,门口种着几丛细竹。
江虞第二天早上九点到的时候,林悦已经带着团队在开会。
会议内容是关于发布会主视觉的最终方案。
大屏幕上轮播着十几版设计稿,风格从极简到繁复都有。
“虞姐,你看第三版和第七版。”
林悦把平板递过来,“第三版是传统水墨感,第七版是几何线条解构。”
“目前内部投票,七比三,第七版领先。”
江虞划动屏幕,放大细节。
第七版的主视觉是一条抽象的河流,由无数细碎的几何图形拼接而成,颜色从深蓝渐变到银白。
河流的尽头,是“蓝汐”两个字,字体做了特殊处理,笔画断裂又重组。
“为什么选这个?”
“两个原因。”
林悦靠过来,压低声音,“第一,这个视觉语言更符合国际市场审美,我们这一季有北美和欧洲的买手渠道要打通。”
“第二...”她停了一下,“这个图形里藏了一个彩蛋。”
江虞看着屏幕。
“你把河流拆开看,每一个几何图形都是一个汉字偏旁,组合起来是四个字。”
江虞的视线顺着她的手指移动。
图形碎片重组、拼接,她看到了。
“不忘初心。”
她念出来。
林悦点头。
“你爸以前给江氏做的第一个logo,就用过这个理念。”
“我查了资料库,从集团旧档案里翻出来的。”
江虞没说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工作室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
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叶,在白色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用第七版。”
她最终说。
“好。”
林悦松了口气,“那我下午就推进物料制作。”
“模特名单给我看看。”
“在这儿。”
林悦划到另一个页面,“目前定了八个人,其中六个是国内的,两个海外的。”
“沈氏传媒推荐的那两个,我放在最后了,还没最终确认。”
江虞的目光落在名字上。
一个叫陈露,十九岁,新人。
另一个叫胡悠月,二十四岁,有两年平面拍摄经验。
她把平板放在桌上。
胡悠月。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细的刺,扎进柔软的布料里,不深,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换掉。”
“啊?”林悦愣住,“全换?”
“沈氏推荐的两个,全换。”
“可是...合同还没签,只是意向名单,不过这样是不是有点。”
“林悦。”
江虞打断她,“蓝汐的模特,每一个形象都要符合品牌调性,我不需要靠借任何人的脸面来铺路。“
林悦看着她的表情,咽下了后面的话。
“我明白了,今天之内换掉。”
江虞点头,拿起咖啡杯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悦,以后沈氏传媒的所有合作邀约,一律不接。”
“一律?”
“一律。”
她推门出去,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陌生号码,本地的。
她没接。
响了三次后停了,紧接着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备注的联系人。
“江虞,我是沈承晏,能见一面吗?”
她看了三秒,把这条消息往上划,和那些未读的广告推送归在了一起。
沈承晏在蓝汐工作室楼下等了四个小时。
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一点。
车停在创意园区的露天停车场,引擎熄了火,空调也没开。
初秋的阳光透过车窗晒进来,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层。
他打了六个电话,全部转到语音信箱。
发了四条微信,已读,不回。
助理小陈坐在副驾驶,纸巾擦了又擦额头的汗。
“沈总,要不咱们先回去?下午两点您还有个会。”
“可是那个会是和李副市...”
“我说取消。”
小陈闭嘴了,偷偷看了眼后视镜。
他跟了沈承晏五年,从没见过老板这个样子。
不是愤怒,不是焦躁,而是一种他形容不出的东西。
像一个一直站在高处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脚下的台阶是空的。
一点十五分,工作室的大门打开了。
江虞走出来,身边跟着林悦和两个工作人员。
四个人边走边说话,江虞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偶尔低头指上面的某个位置,林悦就在平板上操作几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的妆很淡。
和三年里他习惯看到的那个穿着家居服、素面朝天的江虞完全不同。
沈承晏推开车门。
小陈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下来。
江虞显然看到了他。
她的脚步顿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和林悦交代完最后一句话,让团队先上车。
“江虞。”
沈承晏叫她。
她停下来,转身。
两人隔着七八米的距离,中间隔着停车场的减速带和两棵银杏树。
“有事?”
沈承晏张了张嘴,他准备了很多话来的,路上想了十几种开场白。
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她的脸,那些话全卡在喉咙里。
“我查了蓝汐的事。”他最终换了种方式开口。
“你从没告诉过我。”
江虞看着他,表情没什么波动。
“你没问过。”
沈承晏被噎了一下,他确实没问过。
结婚三年,他从来不关心她的过去,她的背景,她的任何事情。
在他的认知里,江虞就是那个从省会嫁到A市的普通女孩,家境一般,运气好嫁进了沈家。
“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他说。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沈承晏深吸一口气。
“谈知行,谈...我们的事。”
江虞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我下午两点有个会,给你五分钟。”
她抬手,手指比了个“五”,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这才从沈家离开多久,江虞眼底竟然再也找不到一丝对他的爱恋。
沈承晏往前走了两步。
小陈很有眼色地退到车边,假装在打电话。
“江虞,这三年是我对不起你。”
沈承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知行还小,他不能没有妈妈。”
“他有妈妈。”
江虞打断他,“只是那个妈妈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