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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天不收你

第十章 天不收你

旧劫井后方的石道,通向一片废弃矿仓。

矿仓很大,四壁堆满早已发霉的木箱,箱上刻着黑砾劫场的旧印。有些箱子裂开,里面滚出破损锁链、废弃铜环、发黑的转劫符纸,还有一摞摞写满名字的旧册。

陆烬翻开一本。

纸页潮烂,字迹却还认得。

“黑砾劫场,丁酉年,替太玄内门弟子陈越承风火小劫,劫奴三十七,死二十九,残八,记已耗。”

下一页。

“庚子年,替王氏供奉承命衰劫余波,劫奴一百二,死九十一,残二十八,失踪三,记已耗。”

再下一页。

“癸卯年,旧井清理,残劫容器五百六十,焚籍。”

焚籍。

人死了,名字烧掉。

像从来没有来过。

韩钩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发青。

“这些都是……”

“账。”

陆烬合上册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平静得让人害怕。

“他们把人当账记。”

矿仓里的逃奴们沉默了。

很多人不识字。

可他们看得懂铜环,看得懂册子上的血指印,看得懂一箱箱被收好的旧锁链。这里不是仓库,是黑砾劫场吃人后留下的骨灰账房。

陆青禾站在陆烬旁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哥,外面是不是所有劫场都这样?”

陆烬没有立刻答。

因为他不想骗她。

若黑砾是太玄第一劫场,尚且如此,那玄曜大陆上其他圣地、王朝、世家呢?

一个圣子风光突破,背后三千劫奴替死。

一个皇族延寿百年,背后一城百姓承瘟。

一个宗门千年不衰,背后十万人压道统衰劫。

他以前不知道,所以只想带青禾活。

现在他知道了一角。

只一角,已经脏得让人喘不过气。

“会有。”

陆烬低声道。

青禾眼睛暗了暗。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陆烬看着手里的账册。

“先活。”

他顿了顿。

“然后让他们也疼。”

韩钩听见这句,眼睛微亮。

赵歧缩在人群后方,没敢说话。他胸口还疼,脸上也有韩钩打出的青紫。可他看陆烬的眼神,已经不只是恐惧,还有一种不愿承认的服气。

旧劫井那一场,他亲眼看见陆烬把残怨引向太玄印,把所有人从死局里带出来。

他怕陆烬。

也知道跟着陆烬,可能真能活。

矿仓另一头,有人喊:“这里有出口!”

众人立刻围过去。

那是一道半塌的铁门,门后隐隐透出灰白天光。有人用力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上面还缠着一条粗大的旧锁。

韩钩举起铜环碎片:“砸?”

陆烬走过去,看了一眼锁。

不是普通锁。

锁上刻着镇奴纹,和他们腕上的铜环同源。只是年深日久,符纹暗了许多。

陆烬把手按上去。

胸口黑门没有立刻发热。

雷犬嫌这旧锁味道太淡。

陆烬想了想,从怀里取出旧劫井捡来的那片铜环,贴在锁上。

铜环碎片上的太玄印还残着一点气息。

雷犬终于抬头。

门缝开一线。

雷牙轻轻一咬。

旧锁断裂。

铁门被众人合力推开。

风涌进来。

不是矿道里的腐风,不是山腹里的血风,而是真正山外的风。灰白天光洒进矿仓,所有逃奴都下意识抬手挡眼。

他们在黑里待太久了。

连光都刺眼。

铁门外,是黑砾山背面的乱石坡。

雨已经停了。

天边有一抹极淡的晨色。

几只黑鸟从山林里惊起,振翅飞向远处。

没有天雷。

没有阵火。

没有铜环拖住他们的脚。

韩钩第一个跨出去。

他站在门外,僵了很久,然后回头,声音发抖地笑:“真出来了。”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冲出去,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更多人走出矿仓。

有人亲吻泥土,有人朝天磕头,有人茫然四顾,不知道自由之后该往哪里去。

陆烬最后走出去。

陆青禾站在他身边。

山风吹起她乱糟糟的头发。她看着天,眼里有惧,也有亮光。

“哥,外面好大。”

陆烬嗯了一声。

他也是第一次觉得外面这么大。

以前他在外山棚户时,只知道黑砾山高,劫场深,活路窄。如今真正逃出来,却发现山外还有山,林外还有路。

可路不一定是生路。

远处,黑砾山正面忽然响起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韩钩脸色骤变:“追捕钟。”

钟声之后,山腹方向升起三道赤黑烟柱。

逃奴们骚动。

一名年老劫奴颤声道:“三道烟,是全山搜捕。黑砾附近所有村寨、矿棚、驿道都会被封。”

赵歧脸色惨白:“那我们去哪?到处都是太玄的人!”

这句话刚落,远处林中便传来马蹄声。

不。

不是马。

是铁蹄傀儡。

一队黑砾巡山卫正从坡下绕来,显然已经发现了矿仓出口。为首之人举起号角,刚要吹响。

陆烬眼神一沉。

“趴下。”

众人立刻伏倒。

陆烬看向韩钩:“有弓吗?”

韩钩苦笑:“我们像有弓的人吗?”

陆烬看向地上的废锁、铜环碎片、旧符纸。

他没有弓。

但有账。

那些巡山卫身上,肯定带着镇奴符。

只要有镇奴符,就有劫味。

可距离太远,雷牙够不到。

陆烬体内那点引气刚刚成形,还弱得可怜。他需要一个办法,让雷犬的咬合顺着某条线过去。

线。

陆烬忽然看向旧铁门旁悬着的风铃。

那不是风铃。

是旧警铃。

当年矿仓若有逃奴触门,铃会响,信号会沿地下符线传回黑砾巡山卫。

符线还在。

陆烬一把扯下警铃。

铃内有一根断裂银线,顺着地下延伸向坡下。

他把旧铜环碎片塞进铃口。

“咬这条线。”

雷犬不情愿地低吼。

这不是劫。

只是符线。

但符线连接的是巡山卫的镇奴阵。

陆烬把手按在胸口,低声道:“过去有东西吃。”

门缝微开。

雷牙咬住银线。

坡下,正要吹号的巡山卫忽然浑身一震。他腰间镇奴符无火自燃,连带整队人的符牌同时爆出火星。

铁蹄傀儡失控。

最前方两具傀儡互相撞在一起,后方巡山卫人仰马翻。号角还没吹响,便掉进泥里。

韩钩看傻了。

“这也能咬?”

陆烬脸色发白:“只能一次。”

他说的是实话。

这一咬几乎抽空他刚刚凝出的灵气。胸口黑门传来撕裂般的疼,雷犬在牢里烦躁甩头,显然对这口“线”很不满意。

但够了。

“走林子。”

陆烬道。

众人立刻钻入山林。

可他们刚动,天空忽然传来一声鹤唳。

一只纸鹤从黑砾山方向飞来,悬在乱石坡上空。纸鹤腹部裂开,落下一道金色光幕。

光幕里浮现出陆烬的脸。

满脸血污,胸口黑门,怀里护着陆青禾。

下面是一行血红大字。

“黑砾劫奴陆烬,私夺圣子天劫,劫乱逃亡,见者擒杀。”

又一行。

“陆青禾,疑似无劫体,活捉者赏太玄外门籍。”

逃奴们脸色大变。

韩钩骂了一句:“这么快?”

陆烬看着那道通缉光幕,反倒笑了。

“不是天收。”

他抬头,看着纸鹤。

“是他们急了。”

纸鹤转动,似要飞向四方传令。

陆烬举起手里的破剑,当然够不到。

但他不需要够到。

纸鹤来自黑砾,带着太玄印,带着刚刚写下的追捕令。

追捕令上,有他的名字。

有青禾的名字。

也有云无相的劫。

雷犬在劫狱里突然兴奋起来。

因为那纸鹤上的墨,是用云无相补劫前的道骨血调的。

他们用圣子的血,写他的通缉。

陆烬笑意更深。

“狗。”

黑门开一线。

雷牙弹出,咬向虚空中那道细不可见的血墨劫痕。

纸鹤在半空僵住。

下一瞬,它没有炸开。

它反向飞了回去。

朝着黑砾山正门飞去。

韩钩愣住:“陆哥,你干了什么?”

陆烬看着远去纸鹤,轻声道:“送他们一封回信。”

黑砾山正殿。

云无相正在疗伤。

纸鹤飞入殿中时,众人以为是追捕令回执。黑袍执事伸手去接,纸鹤却忽然燃起蓝雷。

雷光中,浮现出陆烬染血的脸。

他看着殿内众人,像隔着千山万水,也像就站在云无相面前。

“圣子。”

“天不收我。”

“你的劫,也还没收完。”

纸鹤炸裂。

一缕蓝雷扑向云无相背后道骨虚影。

咔。

那道裂纹,又深了一分。

云无相猛地吐血。

殿内大乱。

而山林之中,陆烬转身带着众人远去。

他不知道前路是什么。

但他知道,黑砾劫场已经追出来了。

太玄圣地也看见他了。

从此,他不再是一个逃奴。

他是窃劫者。

是云无相的耻辱。

也是所有劫奴第一次看见的那道门。

身后晨光升起。

陆烬走入林中。

劫狱里,九霄雷犬舔着牙,低低呜了一声。

像在催他。

回去。

把剩下那半副道骨,也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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