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无劫体
陆烬醒来时,鼻腔里全是霉味。
他躺在废矿道深处的一处坍塌洞室里,头顶石缝漏下雨水,一滴一滴落在旁边的破碗里。碗早裂了,盛不住水,滴进去又从缝里渗出去。
和他们这些人一样。
被装进劫场里,怎么都盛不住一条完整的命。
陆烬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胸口。
黑门烙痕还在。
闭合了。
但边缘焦黑更深,像一扇被暴力撕开又强行关上的门。
第二反应是找青禾。
“我在。”
陆青禾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她蜷在一块破木板旁,怀里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看见陆烬醒来,她立刻爬过来,手里还端着半碗浑浊的水。
“哥,喝水。”
陆烬撑起身。
背后的伤口牵动,疼得他眼前发黑。
青禾赶紧扶他:“别动。”
陆烬接过水,喝了一口,满嘴铁锈味。
他皱眉:“这水哪来的?”
青禾小声道:“石缝漏的。韩钩说能喝。他先喝了一口,没死。”
不远处,韩钩正靠着石壁打瞌睡,听见这话,迷迷糊糊睁眼。
“啊?我没死。”
说完又闭上眼。
陆烬看了他一眼。
洞室里还活着的人,大约百余。
比冲出阵火时少了太多。
有些死在追兵符箭下,有些被暗河卷走,有些在矿道坍塌时没来得及过来。活下来的人挤在阴冷洞室里,没有火,不敢大声说话,身上大多带伤。
他们看陆烬的眼神很复杂。
敬畏,感激,恐惧。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期待。
陆烬知道那期待是什么。
他们想让他带路。
可他自己也不知道路在哪里。
他只是暂时比他们多一扇门,多一条会咬人的狗,多一点不肯跪回去的狠。
韩钩清醒了些,爬过来。
“陆哥,外面塌死了。追兵一时半会进不来,但我们也出不去。往里还有路,不过没人敢探。”
“为什么?”
韩钩脸色发白:“里面有旧劫井。”
陆烬看向他。
“旧劫井是什么?”
“老劫奴说的。黑砾山以前不只是劫场,还是矿场。挖矿时挖出过一个井,井里全是以前转劫失败留下的东西。进去的人,会听见自己被劫劈死的声音。”
洞室里几个人听见,立刻缩了缩脖子。
陆烬没说话。
旧劫井。
转劫失败留下的东西。
对别人是恐惧,对他却可能是线索。
他刚要起身,背后伤口又裂了。
青禾按住他。
“你不能走。”
“得走。”
“你会死。”
“待在这里也会。”
青禾眼眶又红了。
她昨晚一直没哭,现在反倒快忍不住。
陆烬看着她手腕。
待验铜环碎了,只留下一圈红痕。那红痕不像普通勒痕,反而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银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皮肤下透出来,又很快消失。
“疼吗?”
青禾摇头。
“别骗我。”
她低下头:“还有一点。”
陆烬沉默片刻。
“昨晚你怎么知道雷犬闻不到?”
青禾手指绞紧衣角。
“我听见的。”
“听见谁?”
“它。”
洞室里很静。
青禾声音很轻:“那只狗。它一直在叫。开始很凶,后来被灰布挡住,它就很烦。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能感觉到……它找不到味道。”
陆烬看着她。
“以前也能听见?”
青禾摇头。
“进劫场后才有的。哥被雷劈的时候,我听见它在叫。它不是想吃你,是想吃那个白衣服的人身上的东西。”
云无相。
陆烬眼神微沉。
青禾又说:“还有那条火。山门那条火不是天,它也有味道,很臭。”
洞室里,有个年老劫奴忍不住抬头。
“她……能听见劫?”
韩钩脸色一变:“别乱说。”
但已经晚了。
周围人看向陆青禾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陆烬身上的黑门让他们敬畏,那么陆青禾的能力则让他们害怕。劫奴最怕劫,也最懂“能承劫”的人会被怎样对待。
陆烬抬眼扫过去。
那一眼不凶,却冷。
所有人立刻低头。
陆烬淡淡道:“她什么也听不见。”
没人敢反驳。
可有些东西,一旦说破,就藏不回去了。
洞室另一角,一个瘦高男人忽然站起身。
他也是逃奴,昨夜一起冲出来的,手臂断了一截,用破布绑着。他看了看陆烬,又看了看陆青禾,眼神闪烁。
“陆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烬看他。
男人咽了口唾沫:“但那丫头既然能听见劫,是不是能带我们避开旧劫井?或者……或者让那些劫别找我们?”
青禾往陆烬身后缩了一下。
陆烬没有说话。
男人像得了胆子,又道:“大家都是逃出来的,命绑在一起。她有用,就该帮大家。再说太玄要抓她,肯定是因为她特殊。要是把她交出去,也许追兵就不杀我们——”
话没说完,韩钩已经扑上去,一拳砸在他脸上。
“你他娘说什么!”
男人被打倒,立刻也怒了:“我说错了吗?要不是为了她,太玄会追这么紧?圣子要的是她,不是我们!”
洞室里气氛骤然变冷。
有些人低头不语。
有些人眼神躲闪。
他们不一定真想交出陆青禾。
但恐惧会让人寻找可以牺牲的东西。
昨天他们是被牺牲的劫奴。
今天,他们也可能想牺牲别人来换自己的命。
陆烬慢慢站起来。
青禾扶他,他却轻轻拨开她的手。
男人看见陆烬起身,脸色白了白,却还是强撑道:“陆哥,我敬你救我们,但大家都想活。她一个人换这么多人——”
陆烬走到他面前。
“你叫什么?”
男人一愣:“赵歧。”
陆烬点点头:“赵歧。”
下一瞬,他一脚踹在赵歧胸口。
赵歧倒飞出去,撞上石壁,呕出一口血。
洞室里所有人噤若寒蝉。
陆烬走过去,蹲下,抓住赵歧的头发,逼他抬头。
“昨天太玄说三千劫奴换一个云无相,合算。”
他声音很低。
“今天你说一个陆青禾换你们百来条命,合算。”
赵歧脸色惨白。
陆烬看着他。
“你和他们学得挺快。”
赵歧嘴唇发抖:“我……我只是想活。”
“谁不想?”
陆烬松开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所有人。
“想活可以。想跑可以。想离开我也可以。”
他指向陆青禾。
“但谁再打她主意,我先让他知道,什么叫自己的劫自己渡。”
没人敢说话。
陆烬转身时,胸口黑门忽然一烫。
劫狱里,雷犬低低咆哮。
不是对敌。
是对青禾。
陆烬眼神一凝。
青禾似乎也听见了,抬起头,看向陆烬胸口。
“哥,它说……我很空。”
陆烬皱眉:“什么意思?”
青禾摇头,脸色有些迷茫,又有些害怕。
“它说,别人身上都有味道。你身上是血和雷,韩钩身上是怕和伤,那个赵歧身上是断手的怨。可是我没有。”
她看着自己的手腕。
“它说,我像一只空碗。”
陆烬心口沉下去。
空碗。
无劫体。
总纲里的那个词此刻不再是设定,而像一只冰冷的手,按在陆青禾头顶。
人人有劫。
她没有。
所以她能听见劫,能短暂安抚劫,能承载别人的劫。对圣地来说,她不是人,是最干净的容器。
陆烬忽然明白,为什么劫场会把她列为“待验”,为什么云无相会在混乱中仍命人活捉,为什么太玄护法宁愿放过许多逃奴,也要追她。
青禾比他更危险。
也更值钱。
韩钩低声道:“陆哥,怎么办?”
陆烬看向洞室深处。
那里黑得不正常。
旧劫井的方向。
外面追兵会继续搜,留在这里迟早被堵死。往里走也许危险,但危险里有旧劫、旧符、旧账。
而陆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弄清自己胸口这扇门,究竟能吃什么,又怕什么。
“进旧劫井。”
洞室里一片哗然。
赵歧捂着胸口,惊恐道:“你疯了?那里会死人!”
陆烬看了他一眼。
“这里不会?”
赵歧闭嘴。
韩钩咬牙站起:“我去前面探路。”
“不用。”
陆烬看向青禾,“你跟在我身边。”
青禾点头。
陆烬又看向其他人。
“愿意跟的,走。不愿意的,留。”
没有人立刻动。
片刻后,韩钩第一个跟上。
那个被他救下的孩子抱着铜环碎片,也默默走到韩钩身后。
然后是几个年轻劫奴。
再然后,更多人站起来。
赵歧脸色难看,最后也扶着墙站起,低声骂了一句,却没敢留下。
队伍向旧劫井走去。
越往里,空气越冷。
石壁上开始出现奇怪的刻痕,像无数人用指甲抓出来的。抓痕旁边,有干涸多年的血字。
“别替他疼。”
“那不是你的劫。”
“把劫还给他。”
陆烬停在最后一句前。
把劫还给他。
这句话像从很多年前传来,却正好砸在他心上。
就在这时,矿道深处忽然亮起一点蓝光。
不是雷犬的光。
是井里的光。
青禾抓紧陆烬衣角,声音发颤。
“哥,里面有很多人在叫。”
陆烬问:“叫我走?”
青禾摇头。
“叫你……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