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黑砾暴动
旧劫井比陆烬想象中更大。
它不是一口井。
而是一座倒扣在地底的深坑。
矿道尽头,石壁豁然断开,前方出现一片圆形空洞。洞底深不见底,四周一圈圈开着废弃矿道,像无数张被挖空的嘴。圆坑中央悬着一根粗大的黑铁柱,铁柱上缠满早已锈死的锁链,锁链尽头吊着一枚枚破碎铜环。
那些铜环有大有小。
有的还带着断指。
有的嵌进骨片。
坑底传来风声。
风里夹着哭声、笑声、雷声、火声,还有像牙齿摩擦骨头的声音。
逃奴队伍在洞口停住。
没人敢往前。
韩钩脸色发青:“这就是旧劫井?”
没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是。
陆烬站在最前方,胸口黑门微微发热。这里的劫味太浓了,浓到连他这个刚摸到门槛的人都能闻见。
腐败的转劫味。
失败的承劫味。
被丢弃的劫奴死前留下的怨。
它们沉在井底很多年,被黑砾劫场压住、封住、遗忘。可遗忘不等于消失。
青禾捂住耳朵,脸色苍白。
“太吵了。”
陆烬低声问:“它们说什么?”
青禾摇头:“很多,听不清。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喊疼,还有人一直说……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不是我的劫。
陆烬看向那些铜环。
他忽然觉得黑砾劫场从未真正处理过死去的劫奴。
他们只是把人丢到这里。
连同承失败的劫,未散的怨,碎裂的铜环,一起丢进井里。然后在上面继续建祭台,继续办突破礼,继续告诉后来者:能替圣子受劫,是你们的福分。
福分堆在地下,已经烂成了鬼。
“这里不能待。”
赵歧声音发抖,“会出事的。我们回去,换条路。”
陆烬没有理他。
他盯着井中央那根黑铁柱。
铁柱上有太玄圣地的雷纹。
还有黑砾劫场的印。
更深处,似乎还刻着一行很旧的字,被锈迹盖住,看不真切。
陆烬刚要上前,胸口黑门突然一震。
劫狱里,雷犬站了起来。
它不再撞门。
它在嗅。
旧劫井里这些残劫太杂,太脏,太碎。雷犬看不上。可它嗅到了其中一条清晰的线。
那线通向上方。
通向黑砾祭台。
通向云无相身上那道尚未吃完的骨雷劫。
陆烬心头一动。
旧劫井不是死路。
它可能连着黑砾转劫池。
总纲里说,黑砾不只是劫场,还是太玄第一座转劫池。陆烬此刻终于摸到了那条暗线。
“陆哥?”
韩钩看他不动,低声唤。
陆烬道:“找路。”
“哪条?”
“通向上面的。”
赵歧忍不住道:“你还想回黑砾?”
陆烬看向他。
“云无相的劫还没还完。”
赵歧几乎崩溃:“你真疯了!我们好不容易跑出来,你还要回去?”
陆烬平静道:“不回去,他们也会追出来。”
赵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他知道这是实话。
太玄圣地不会放过他们。
黑砾劫场不会放过他们。
尤其不会放过陆青禾。
陆烬继续道:“跑是一条路,但只跑,他们会一直追。得让他们疼一次。”
韩钩眼睛亮了些。
“怎么疼?”
陆烬看向旧劫井。
“把下面的账翻出来。”
话音刚落,井底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有什么东西撞上了井壁。
紧接着,洞口后方传来太玄弟子的声音。
“他们在这里!”
追兵到了。
逃奴们大乱。
中年护法带着残余太玄弟子出现在矿道口。他掌心包着白布,脸上被骨钟碎片划出的伤还在渗血。看见旧劫井,他眼神也变了变。
显然,连他也不愿靠近这里。
但他还是来了。
“陆烬。”
中年护法冷声道,“你倒会选坟地。”
陆烬转过身。
双方隔着旧劫井边缘对峙。
中年护法扫过逃奴队伍,最后落在陆青禾身上。
“把她交出来。”
又是这句话。
陆烬已经听腻了。
他握紧从太玄弟子手里夺来的剑,剑刃早已有缺口。
“换个说法。”
中年护法眯眼。
陆烬道:“比如,你跪下来求。”
逃奴中有人倒吸冷气。
中年护法笑了。
“你真以为自己得了一扇怪门,就能和太玄谈条件?”
他抬手。
身后太玄弟子取出一只黑色瓷瓶。
瓶塞拔开,一股腥甜味飘出。
旧劫井里的哭声忽然变大。
青禾脸色大变:“哥,别让他倒!”
陆烬立刻扑出。
可中年护法早有准备,一刀横斩,逼退陆烬。黑瓶里的液体被他倒入旧劫井。
那是一瓶劫奴血。
或者说,是专门用来引动旧劫井残怨的血。
血一入井,井底瞬间沸腾。
无数碎铜环开始震动,吊在黑铁柱上的锁链哗啦啦乱响。逃奴们惊恐后退,却发现身后的矿道也被太玄弟子封住。
中年护法冷笑。
“旧劫井最恨劫奴。你以为这里会帮你?”
井底升起黑雾。
雾里浮出一张张扭曲的脸。
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有看不清五官的残影。他们不是鬼,却比鬼更可怕。因为他们是死在转劫失败里的残怨,是被丢弃的劫味,是无数句“不是我的劫”熬成的东西。
黑雾扑向逃奴。
第一个被扑中的劫奴惨叫倒地,身上浮现出雷痕、火痕、瘟斑三种不同伤势。他承不了这些混乱残劫,身体迅速抽搐。
人群炸开。
“旧劫井吃人!”
“跑啊!”
“没路了!”
赵歧脸色惨白,忽然指向陆青禾:“是她!她能安抚劫,让她去!”
陆烬眼神一冷。
可还没等他动,韩钩已经一脚把赵歧踹翻。
“你再说一句,老子先把你丢井里!”
赵歧爬起来想骂,却看见陆烬的眼神,立刻闭嘴。
黑雾越来越近。
陆青禾忽然走到陆烬身边。
“哥,我能听见一点。”
“听见什么?”
“它们不是恨我们。”
青禾脸色惨白,却努力听着,“它们恨铜环,恨转劫线,恨把它们丢下来的人。”
陆烬看向黑雾。
那些残怨扑向劫奴,是因为劫奴身上还带着铜环味,带着同类死亡的味道。它们已经分不清谁是害它们的人,只会追着最熟悉的痛咬。
陆烬忽然抬手,抓住自己腕上残破的铜环边缘。
铜环虽然裂了,却还有半截嵌在皮肉里。
他用剑尖一挑。
血肉撕开。
半截铜环被他硬生生挑出。
青禾惊呼:“哥!”
陆烬没有停。
他把那半截铜环举起,朝黑雾晃了晃。
黑雾顿住。
无数张脸同时转向他。
陆烬低声道:“想咬这个?”
黑雾涌动。
太玄护法皱眉,意识到不对。
陆烬把铜环丢向井中央黑铁柱。
“那就咬刻环的人。”
铜环撞上铁柱。
叮。
清脆一声。
铁柱上的太玄雷纹亮起。
旧劫井所有残怨像终于找到真正源头,瞬间转向黑铁柱,继而顺着铁柱上的雷纹,扑向操控劫奴血的中年护法。
中年护法脸色大变。
“退!”
晚了。
黑雾反扑。
太玄弟子胸前镇劫纱纷纷亮起,却只能挡一瞬。残怨不是完整的劫,不归一类,镇劫纱越遮,越像把无数腐烂味捂在身上。几名弟子惨叫着被黑雾缠住,身上同时浮现旧伤。
中年护法挥刀斩雾。
刀无劫味,可他手上的弓印伤有。
雷犬闻到了。
陆烬胸口黑门裂开一线。
“狗,吃干净的。”
雷牙弹出,咬住中年护法掌心旧伤连出的那条劫痕。
中年护法怒吼,灵气爆发,竟硬生生斩断半截劫痕,抽身后退。
不愧是开府境。
他没有死。
但他的右掌,从腕骨到指尖,彻底焦黑。
“陆烬!”
他嘶声怒吼。
陆烬没有追。
他转身对逃奴们喊:“拆铜环!”
众人愣住。
陆烬指着旧劫井:“把身上还剩的铜环、符绳、劫场牌,全丢进去!”
韩钩最先反应,立刻扯下自己脚踝半截铜环,狠狠丢向黑铁柱。
“还你娘的!”
更多人照做。
一枚枚铜环飞入井中。
黑雾不再无差别扑向逃奴,而是被这些太玄印记引走,疯狂撕咬井中央铁柱。铁柱上的雷纹一寸寸暗淡,锁链开始崩断。
旧劫井暴动了。
可这一次,暴动不再只咬劫奴。
它咬回了太玄留下的印。
中年护法意识到局势失控,厉声道:“毁井!不能让他们放出旧怨!”
太玄弟子取出爆符。
叶照寒的刀光却在这时从后方斩来。
她竟也追到了旧劫井。
刀光劈碎爆符。
叶照寒站在矿道口,身后跟着两名天劫司差役。她看着眼前混乱场景,眼神冷得吓人。
“谁准你毁证?”
中年护法脸色阴沉:“叶巡官,这是太玄内部劫场事务。”
叶照寒看着井中数不清的铜环和残骨。
“现在不是了。”
她缓缓拔刀。
“旧劫井涉及历年转劫失败隐匿,按劫律,封存查案。”
中年护法怒道:“你要为了这些逃奴,与太玄作对?”
叶照寒没有看陆烬。
她只看那口井。
“我说了。”
“我查案。”
陆烬趁双方对峙,带着青禾和逃奴从井侧一条狭窄石道撤离。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旧劫井。
黑雾仍在啃咬铁柱。
一枚铜环碎片滚到他脚边。
上面刻着一个陌生名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可承一劫。
陆烬捡起那碎片,握进掌心。
它很冷。
冷得像死人的骨头。
劫狱里,雷犬舔了舔牙。
它没有吃这些驳杂残怨。
但它记住了旧劫井通向上方的那条线。
陆烬也记住了。
黑砾转劫池。
云无相第二次补劫。
还有那根被旧怨啃咬的黑铁柱。
所有账,都在往一个地方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