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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洞内幽寂。

乌卿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的动静虽轻,却悉数落入了沈溯耳中。

他本就未曾入定,不过阖目静坐,维持着重伤孱弱的表象罢了。

沈溯观察过这秘境,只需金丹境界就可破镜。

他若解除丹田破损的假象,分分钟便可离开。

但这样一来,宗门魂灯复明,他引蛇出洞的计策只怕要半途而废。

毕竟在布局之人的眼中,他应该已经是一个因道基受损而即将被魇操控的入魔之人了。

可谁能想到,他在围攻中将计就计坠入的秘境中,竟然遇到了一个千年难遇的天生灵体。

与他自幼共生的魇,在对方的靠近中剧烈颤动。

贪婪吸取着对方身上纯净到极致的灵体气息。

天生灵体,据说能让魇彻底失控,或者彻底净化的一种体质。

沈溯在杀与不杀之间,犹豫了半秒。

也不知是因为对方眼神过于澄澈懵懂了,还是因为沈溯自信于对魇的压制,他终是收敛了一闪而过的杀意。

可对方出现得太过巧合,他不得不存了点试探的心思,继续伪装眼盲与重伤。

毕竟病弱的状态,才能让人卸下心房。

他甚至答应了对方提出的神修。

原本只是想亲自感受一番,这天生灵体对魇的影响,究竟能到何种地步。

但他未曾料到,当神识真正交融时,触及的会是一片毫无杂质的琉璃净土。

而一向扰得他心绪难安的魇,在感受到这股纯净气息后,竟前所未有地温顺下来。

而此刻,这个与他有过神魂交融的少女,正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地看着他。

散着青丝,衣襟微乱,毫不避讳:

“沈道友,长夜漫漫,不如…再行神修?”

乌卿等了半晌,始终未得回应。

那人依旧如寒山孤雪,月色衣袍铺散在身侧。

青色丝带在他清绝的眉眼间投下淡淡阴影,让人猜不出情绪。

就在她以为沈溯坐着都能睡着时,他薄唇突然动了动:

“可以。”

乌卿眼睛一亮,可以二字方落,便立即提起鹅黄裙摆,乖巧地坐在了他的面前。

今夜沈溯调转了方向静修,左侧是岩壁,右侧是未铺毯的岩面,所以她只能坐在他对面。

不过乌卿也无所谓,就算待会她又像昨日那般狼,可他无法视物,自是看不见她半分窘态。

她飞快盘膝坐定,鹅黄衣裙堆叠,不经意间与那袭雪色衣袍交织在一处。

就像落在积雪上的一片鹅黄花蕊。

“有劳沈道友了。”

乌卿微微抬头,期待开口,“我们开始吧。”

神修虽讲究灵台交汇,距离越近,神识感应自然时越清晰。

可这岩洞空间本就狭窄,坐在面前和坐在几步之外,对他而言,并无多少区别。

昨日让对方坐于近前,不过是想着若是有什么意外,便于出手控制对方。

但此时,少女气息近在咫尺,他也没有理由让她再退开了。

况且……

那属于天生灵体的清灵气息,已随着她的靠近,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纯净非凡,不掺一丝杂质。

千年难遇的体质,对任何修道者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更何况是魇。

沈溯心中微动。

若她真是如她所说那般,只是为了提升修为离开秘境,那此番神修,也并非不行。

对他自己来说,若能将他识海中的魇净化清除,也是意外之喜了。

沈溯不再多想,只缓缓阖眼,沉心定神。

下一秒,属于他的灵识如潮水般慢涌而出,包裹上面前人那缕颤抖的灵丝。

昨日的神修,已经让两人灵识彼此熟悉,今日接触自是比想象中更为顺畅。

方一接触,两缕灵识便自发纠缠起来。

难舍难分。

乌卿又有些受不住了。

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挥之不去,指尖深深陷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似的红痕。

她不受控制的发着抖。

神魂仿佛被拉扯着落入了温暖的灵海,在无形的浪潮中载沉载浮。

明明没有半分肌肤接触,却似乎比接触到了,更为亲密。

乌卿只觉得有万千只看不见的羽毛,正接连不断地拂过她每一缕灵识的末梢,带来一阵阵让人发麻的颤意。

太愉悦了。

愉悦到令她心生惶恐。

似乎有什么,将要脱离她的控制。

今日的神修,因为是第二回,感受竟比第一回更深刻,几乎让她难以继续下去。

就在她坐立难安时,又一缕精纯的灵识缠绕而上,温柔坠入她的灵台深处。

乌卿浑身猛地一颤,呜咽一声,还下意识伸手,狼狈攥住了面前人不染纤尘的雪色衣袍。

过分安静的岩洞里,一时只剩下乌卿过于激烈的心跳声。

可神识还链接着,感觉犹在。

乌卿双眼紧闭,咬着下唇,拽着衣袍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收紧。

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可是他听得见。

那声情不自禁的呜咽,必定被他听了去。

乌卿难堪到只想立即中断,可头顶又传来了那道清冷声线。

乌卿心虚极了,以至于对方音色里的滞涩之意,也没能听出来。

“怎么了?”

简短的询问,让乌卿恨不得当场消失。

她勉强平复心情,颤颤睁眼,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拽着对方膝上的衣袍。

原本平整的衣料,此刻已被她揪得一团狼藉,褶皱深深,显得格外刺眼。

她倏地松手,仿佛那不是衣襟,而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没什么…”

“我,我只是一时,没稳住。”

话音落下,对面许久没有回应。

乌卿有些不安地抬起眼睫,看见的依旧是那张被青色丝带覆盖双眸的容颜。

丝带之下,鼻梁孤直,薄唇紧抿。

整张脸清冷得如同覆着一层永不消融的霜雪。

那一瞬间,某个不合时宜的联想猛地窜入乌卿脑海。

此刻丝带覆眼的沈溯,竟莫名似那古墓中被丝巾蒙住双眼的小龙女;

而方才在神识中因极致愉悦而失态,甚至狼狈拽住他衣袍的自己……

活脱脱像个意图玷污这份圣洁的……登徒子。

乌卿只觉得脸颊刚刚降下的温度,在这羞耻的联想中轰然回涌。

绯色从耳尖一路蔓延至脖颈,仿佛晚霞中的白玉。

她慌忙垂首,眨了眨湿润的眼睫,又深深吸了口气。

幸好他看不见。

可她不知道,那青色丝带,并没有隔绝他的视线。

沈溯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甚至因为朦胧的丝带,给她也添上了些许朦胧的光晕。

他看着她抬手不熟练地掐诀。

看着她面颊渐渐染上绯红。

看着她因为难耐,在唇上咬出深深齿痕。

看着她眼尾沾染泪意,闭着眼睛,可怜兮兮地揪住了他的衣袍。

最后还像一个做贼心虚的小偷,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沁着水光的琥珀色眸子,灵动又澄澈,好像初春在晨光下渐融的雪水。

和她的灵台一模一样。

清澈剔透。

里面只映出了他清冷的身影,和一缕不知所措的委屈。

沈溯莫名产生了一种源于魇之外的燥意。

他不再看她,真正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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