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上午十点的太阳已经毒辣得刺眼。
大学城后街是一条充斥着廉价烟火气的窄巷。
油烟味、劣质香精味和下水道散发出的淡淡酸腐气混合在一起,被阳光一烤,发酵出一种令人焦躁的闷热。
此时正是第一节大课下课的时间,街上熙熙攘攘,挤满了穿着拖鞋、打着哈欠出来觅食的大学生。
就在这条喧闹的街道中央,十字路口黄金转角处的“聚源餐馆”门前,此刻却被围得水泄不通。
“赵阔,你们恒通建材现在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只能靠跑出来抢劫平民老百姓来维持生活了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并不算大,语气里甚至还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但在这一片嘈杂的谩骂与威胁声中,却如同冰水滴入滚油,瞬间炸开。
赵阔手里还捏着那份强买强卖的霸王合同,听到这个声音,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昨晚在宿舍里,那个如同噩梦般的女人,就是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把他赵阔的脸皮和家族的底牌按在地上无情地摩擦。
赵阔猛地转过头。
当他看清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休闲裤口袋里,正似笑非笑看着他的陆景舟时,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场极其剧烈且精彩的变幻。
先是那种源于昨晚被姜黎绝对气场支配的恐惧,如同条件反射般闪过他的瞳孔。
他的脚步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寸。
但紧接着,赵阔快速扫视了一圈。
没有那辆压迫感十足的黑色奔驰大G。
也没有那个冷若冰霜、气场恐怖的女总裁。
更没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保镖。
陆景舟是孤身一人来的,身上只穿了一件极其普通的白T恤和休闲裤,全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不超过两百块钱。
确认了这一点后,赵阔眼底的恐惧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羞辱后迫切想要找回场子的怨毒,以及一种近乎扭曲的狂喜。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江大鼎鼎有名的‘软饭男’啊!”
赵阔夸张地大笑起来,他刻意拔高了音量,那公鸭嗓般的声音在闷热的后街上空回荡,恨不得让整条街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围原本就在看热闹的学生们,听到“江大”和“软饭男”这几个字,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赵阔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他上前两步,毫不客气地用手指着陆景舟的鼻子,对着周围围观的人群大声嚷嚷起来。
“各位校友,各位同学!你们平时在学校里,肯定都见过这位装得清高无比的陆大才子吧?天天在食堂吃最便宜的清水面,连个肉包子都舍不得加,熬夜写什么狗屁创业计划书,把自己包装得像个吃苦耐劳的奋斗逼一样!”
赵阔越说越兴奋,脸上的横肉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结果呢?结果人家全他妈是装出来的!昨晚,人家直接被一个开奔驰大G的老女人找上门了!连私生女都有了!当着我们全寝室的面,这小子连脸都不要了,直接跟着富婆回了豪宅!”
“今天早上校园贴吧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奔驰G500包养门’男主,就是他!陆景舟!”
这番话一出,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今天早上,江城大学的校园贴吧确实被一个匿名爆料帖屠版了。
帖子里虽然没有高清正面照,但详细描述了一个贫困校草被顶级富婆开着豪车接走的劲爆八卦。
“卧槽,真的是他?经管院那个年年拿国家励志奖学金的陆景舟?”
“我刚才就觉得眼熟,没想到还真是他啊!平时看着挺正派的一个人,怎么干出这种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听说那个女的年纪比他大好几轮呢,连孩子都带到宿舍去认爹了,这软饭吃得也太没下限了。”
“真恶心,亏我之前还觉得他长得帅,想加他微信呢。为了钱连尊严都不要了,这种人也配拿奖学金?”
周围的学生们开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动作和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如同密集的箭雨般朝着陆景舟射去。
在这个尚未被社会毒打的象牙塔周边,学生们对“包养”、“吃软饭”这种词汇有着天然的道德洁癖和强烈的排斥感。
赵阔正是利用了这一点,试图用舆论的唾沫星子把陆景舟活活淹死。
然而,处于舆论风暴中心的陆景舟,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就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冷眼看着赵阔这如同跳梁小丑般的拙劣表演。
那些刺耳的嘲讽和鄙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甚至没能让他的呼吸频率产生一丝一毫的波动。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上蹿下跳的赵阔,落在了被混混们围在中间的餐馆老板张海身上。
此时的张海,情况糟糕透顶。
这个四十多岁、原本应该正值壮年的汉子,此刻却佝偻着背,满头大汗。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沾满黑色油污的锅铲,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病态的惨白。
张海的眼神飘忽不定,嘴唇干裂起皮,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极致惶恐。
陆景舟站在原地,脑海中如同超级计算机一般,迅速调取着昨晚那份《未来账本》里的绝密信息,并与眼前的现实进行着精准的核对。
信息完全吻合。
张海因为在地下赌场输红了眼,欠下了整整三十万的高利贷。
而今天,就是高利贷规定的最后期限。
在江城的地下世界里,高利贷的规矩陆景舟上一世见得太多了。
一旦逾期,利滚利倾家荡产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是上门泼红漆、断手断脚,甚至逼得人跳楼。
所以,张海现在根本不在乎买家是谁,也不在乎买家是不是个吃软饭的大学生。
他现在就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钱!
立刻、马上、当场能拿出来的真金白银!
谁能现在掏出钱,把他从高利贷的绞肉机里捞出来,谁就是他的活祖宗。
而赵阔今天带来的这二十万收购价,虽然是令人发指的趁火打劫,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却成了张海唯一能抓到的救命稻草。
陆景舟收回目光,终于将视线施舍般地落在了赵阔那张因狂笑而扭曲的脸上。
“说完了?”
陆景舟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在尾音处还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戏谑,“说完了就让一让,别挡着我盘店。”
这句话一出,周围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像被按了静音键一样,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陆景舟。
赵阔更是愣住了,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足足反应了两秒钟,才爆发出比刚才更加肆无忌惮、更加刺耳的狂笑声。
“盘店?你?哈哈哈哈!”
赵阔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指着陆景舟的手指都在发抖。
“陆景舟,你他妈是不是被包养了一晚上,脑子被那老女人吸干了还没睡醒?这家店虽然是个破烂,但张海要的是现款!二十万现款!你全身上下加起来超过两百块钱了吗?还是说,你打算用富婆昨晚赏你的过夜费来盘店?”
周围的混混们极其配合地跟着哄堂大笑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戏谑和不屑。
“被富婆包养的废物,也敢跑来跟我抢店?”
赵阔猛地收住笑声,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阴狠毒辣。他大步往前逼近,眼神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陆景舟,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陆景舟,我承认,昨晚那个女的确实有点背景,能查到我家的底细。但你别忘了,这里是后街!是我赵阔的地盘!你今天要是敢在这里坏我的好事,我保证让你竖着走进来,横着抬出去!”
说完,赵阔猛地转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瑟瑟发抖的张海,恶狠狠地威胁道:
“张海,你他妈给老子睁大狗眼看清楚了!这小子就是个一穷二白的穷学生,靠女人吃软饭的烂货!他根本拿不出二十万!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今天真从富婆那里骗来了钱,你今天要是敢把店转给他,我赵阔把话放在这里,明天我就叫人把你这破店砸个稀巴烂!我看他怎么做生意!”
赵阔这番明目张胆的武力威胁,成为了压垮张海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海双腿一软,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差点跪了下去。他满眼哀求地看向陆景舟,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这位同学……我求求你了,你行行好,别跟着瞎掺和了行不行?我真的是急着用钱救命啊!赵少虽然给的少,但他能马上给现钱。你要是真想买店,你去别家看看吧!我惹不起赵少,你也惹不起啊!”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阵夹杂着鄙夷的叹息和嘲讽。
“这陆景舟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装逼也不看看场合。”
“为了在富婆面前表现自己有商业头脑,跑来这里装大款,结果碰上赵阔这种硬茬了吧,这下看他怎么下台。”
“赵阔可是出了名的狠角色,家里又是做工程的,黑白两道都认识人。陆景舟今天恐怕是要吃大亏了。”
在所有人的眼里,陆景舟此刻已经被逼入了一个死局。
名声扫地,被人当众指着鼻子辱骂,就连他想要盘下店铺的老板,都像躲避瘟神一样哀求他赶紧滚蛋。
这是一个毫无破局希望的绝对压制。
然而,站在漩涡中心的陆景舟,看着张海那副崩溃绝望的样子,不仅没有露出半点退缩或尴尬的神色,反而慢条斯理地笑了一下。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张老板,你是不是在地下赌场待久了,脑子都不转弯了?”陆景舟的声音不大,却在真气十足的腹腔共鸣下,异常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你觉得,就凭他赵阔现在的家底,能马上给你掏出二十万现款?”
赵阔的脸色骤然一变。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猛地跳了起来,指着陆景舟破口大骂。
陆景舟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跳脚,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刺赵阔的心底。
“恒通建材昨晚为了填补偷工减料造成的巨大窟窿,连夜向甲方赔付了一大笔违约金。你们公司的账面流动资金,现在恐怕连五万块钱都抽不出来了吧?”
陆景舟每说一个字,赵阔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你今天跑来这里带着一群地痞流氓强买强卖,根本不是为了做生意,更拿不出二十万现款!你只是想用一份首付两万、尾款分期大半年的霸王合同,把这家店骗到手,然后拿去抵押套现,给你那个快要破产的老子填坑吧?”
死寂。
整条后街在这一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陆景舟的话,就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狠狠地切开了赵阔虚张声势的画皮,将他最见不得光的烂疮赤裸裸地挑了出来。
因为陆景舟说的,字字句句,分毫不差!
他今天带来的这二十万,根本不是现款,就是一份首付两万的霸王合同!
张海一听这话,如同遭到雷击,猛地瞪大眼睛看向赵阔,声音发颤:“赵少,他……他说的是真的?你不是给现款?你……你想拿两万块钱就拿走我的店?”
赵阔彻底恼羞成怒,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般一把推开张海。
“你他妈闭嘴!老子怎么付钱,轮得到他一个吃软饭的废物来管?”
他转头死死盯着陆景舟,眼神已经从怨毒变成了气急败坏的疯狂。
他伪装的富少面具被彻底撕碎,现在只剩下被逼急了的穷凶极恶。
“陆景舟!老子今天弄死你!”
赵阔猛地一挥手,声嘶力竭地吼道:“给我打!往死里打!出了事老子负责!”
身后的几个混混立刻面露凶光,捏着拳头,如狼似虎地朝着陆景舟围了上来。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周围围观的学生们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纷纷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去,生怕溅自己一身血。
面对步步紧逼、面目狰狞的混混,面对气急败坏、失去理智的赵阔。
陆景舟依旧稳如泰山。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去正眼看那些冲过来的地痞。
他只是极其从容、极其自然地从裤兜里摸出了手机。
解锁屏幕,调出通讯录。
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打电话报警的紧张目光中,当着全街人的面,拨通了那个号码。
“嘟——”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瞬间接起。
在一片嘈杂、惊叫与危机一触即发的后街上。
陆景舟迎着赵阔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对着电话那头,用极其熟练、极其自然,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慵懒语气,缓缓开口:
“老婆,我看中个玩具。”
“有人要跟我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