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
她止住了话头,没再姿态难堪的乞求,徒惹人生厌。
燕克北并不欠她的,相反,还救过她这条无用的命。
墨染本是站桩一样的侍立王爷左右,眼看着这傲骨铮铮的美人起身,谢过王爷便要走,实在是忍不住了。
明知会被军法处置,还是插嘴道。
“回王爷的话,府中并不缺奴婢。但后院风波频频,应当正缺一位女主人,统领上下。”
“陆姑娘以为如何?”
陆芷一怔,迟疑的眼神从逾矩多嘴的墨染移到默然不言的燕克北身上。
半晌,卑微跪地,小声而坚定道。
“小女不敢高攀,但若王爷需要,这便是小女的荣幸。”
燕克北漆黑的眼瞳蓦地一颤,如同无波的古井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取下了脸上的半边恶鬼面具。
面具之下的可怖尽数暴露,大片的陈年伤疤扭曲成凹凸不平的模样,恶心地虬结在一起。
甚至连那只眼睛,都是恶鬼般的血红,看得人血液发凉。
“如何?这般也愿意?”
燕克北微讽。
极致俊美与极致丑陋的对比,足以让每一个第一次看到他这张脸的人作呕。
哪怕是他的亲生父母。
但陆芷只是眼睫颤了颤,并没惊叫出声。
她甚至道,“愿意的。”
只要能救她阿弟的命。
燕克北神情一冷,嗤笑意味更重。
“你与陆安,真是姐弟情深,连这等牺牲也可做。”
陆芷摇头,随即抬起眼眸,眸光轻柔的落在他脸上。
“小女确实与王爷并无儿女私情,同意这个条件,是因为阿弟。”
“可小女并不觉得,嫁给苍王,是什么难以启齿的牺牲。”
“王爷这半张脸,是因在战场上保家卫国所致,小女同样是被保护的一份子,于公于私,都有敬仰回报之心。”
“反而是小女,被退过两次婚,汤药傍身,声名狼藉,怎么看,都不堪为良配。”
骨节分明的手指收紧,燕克北面上毫无波澜,冷嗤了一声,像是不信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他背过身去。
“你走罢。”
不等陆芷心急,他又道。
“回去等着,至多入夜,陆安归家。”
“也等着……”
“至多七日,赐婚圣旨,入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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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样,陆芷只能选择相信他。
也愿意相信这个,传闻中不近人情,生啖人肉,可止小儿夜啼的鬼面王。
但今日的风波注定不能轻易结束。
陆芷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陆府,前脚踏进正厅,后脚便被婆子叫往,迎来了三堂会审。
“陆丫头,你亲自去道歉,谢世子该回心转意了吧?”
继母何氏偎在主位的老夫人身旁,看似体贴关心,实则惯会笑里藏刀,刀刀挖人心肝。
陆芷坦言,“并未。”
“他认为以我的门第,不堪许正妻之位。”
即便不待见这个孙女,为了家族,老夫人也骂一句。
“嫌贫爱富的狗东西!”
“子系中山狼,一朝得势便猖狂,且看他日后吧!”
何氏倒比老夫人还心急。“这事可不能这么算了!拖了咱陆丫头这么久,好好的姑娘都拖成老姑娘了。”
“不能为妻,为妾也是好的啊。他们是打小的情分了,还能亏了陆丫头不成?”
刺耳的字眼被轻飘飘甩了出来,老夫人眉头微皱,想着底下一大群孙子,终究没反对。
“你母亲说的有理,他如今发达了,你若连个妾都做不成,岂不是白守了三年,便宜别的贱蹄子,徒惹笑话。”
“收拾收拾,跟魏国公府商量个时间,尽快过去吧。”
老夫人和何氏的反应都在陆芷预料之中。
一个对她有些微亲情,终究被合府的利益给压过。另一个本就深厌她,巴不得拿她的婚事换成对同父异母弟弟的扶持。
可陆正,她古板清正的父亲,也在沉默。
众人背后,“宁守清贫,不折傲骨”的祖训牌匾分外刺眼,比今日所遇到的种种羞辱都更可笑。
甚至除了她,没人记得还在牢里的弟弟。
陆芷笑出了声。
“恐怕祖母,何姨,还有爹,你们的指望要落空了。”
“我已经当面同谢世子讲清楚,陆氏祖训绝不为妾,而我陆家诸人,也绝非卖女求荣、无面无皮之辈!”
“你、你、大胆!”
老夫人气得发抖,狠狠将手里的茶盏掷了过来。幸好茶水不烫,只是沾湿了衣裳,又伤了陆芷额角而已。
“谁教你顶撞长辈的!”
陆正同样大怒,一只手已高高抬起。
陆芷躲也不躲,顶着鬓边挂着的茶水沫子狼狈地立在那儿——至今没人给她拿个绣凳。
漠然道,“是你,是你教给我,立身存傲骨,处世守清节。”
那一巴掌到底没打下去。
陆芷也不再因此而动容了。
从亲生母亲去世,一个月内继母何氏进门,霸占属于陆芷的嫁妆而陆正同样默认开始,她就该看清的。
何氏生了三男一女,二房三房又有十几个表兄在。于陆府而言,她和陆安,都是多余的。
见事有缓和,何氏眼珠子一转,忙道。
“话不是这样说的,陆丫头,由妻贬妾,我也心疼你。可你不嫁给谢世子,还能嫁给谁?”
“说白了,谁会愿意捡他不要的东西?”
陆芷并未如她所愿难堪起来,想起那个外冷内热的男子,眼中一柔。
“不劳诸位废心,方才归家途中,我已与人定下婚事,不日完婚。”
一层石激起千层浪。
老夫人厉喝,“你是疯了不成?自古婚姻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小儿做主。你如此放浪,置陆府名声于何地?”
何氏大声叫嚷,“陆芷!你不会在街边随手找了个贩夫走卒吧?你要如何作践你自己我不管,敢连累我女儿的名声,我就一根绳子吊死你!”
陆正吃惊,“胡闹!快去退了!我陆氏颜面何存?”
在一阵鸡飞狗跳之中,陆芷第一次尝到了忤逆的痛快。
“不,我等着他来娶我。”
老夫人彻底晕了过去。
陆正向来守孝道,顿时气急。
“叫医者!叫医者!”
“来人!将这个不孝女关入她自己院中!没有我的允许,一滴水也不能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