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一夜的大雪将太虚宗覆成一片纯白,天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亮。
试炼场的入口,两座石柱巍然矗立,柱身刻满古老的符文,在晨光中泛着幽蓝色的微光。石柱之间是一道无形的门——肉眼看不见,但每个人经过时都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皮肤渗入骨髓,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审视。
所有报名者在天不亮时就被叫醒,睡眼惺忪地被带到试炼场前。
宋京姝站在人群最末尾,低着头,像一朵被风吹蔫了的小白花。
她的旧棉袄上沾着雪沫子,鼻头冻得发红,嘴唇泛着青紫色,整个人看起来又冷又可怜。
没有人注意到她。
所有人都在看高台上的那个人。
祝知白。
他站在高台上,白衣猎猎,身后是天光乍破的云海。
风雪不敢侵扰他,光线不敢直视他。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柄插在天地之间的剑,清冷、孤绝、不可逼视。
人群安静下来。
数百名少年少女仰头看着他,眼中是崇拜、是敬畏、是跃跃欲试的野心。
祝知白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像冰面上的裂痕,干脆利落。
“入门试炼,共三关。”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关,问心。考的是道心稳固与否。心不坚者,止步于此。”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关,问道。考的是对天道的理解。道不明者,止步于此。”
第三根手指。
“第三关,问剑。考的是战斗天赋。剑不利者,止步于此。”
他放下手,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人,淡淡道:“三关全过者,可入太虚宗。”
“现在开始。”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兴奋地搓手,有人紧张地吞咽口水,有人低声念着祖宗保佑。世家子弟们互相拍着肩膀说“一起过”,脸上写满了志在必得。
宋京姝低着头,手心微微出汗。
不是紧张。
是兴奋。
终于开始了。
十年的准备,就为了今天。
太虚宗,我来了。
你们的功法,你们的秘密,你们的弱点——
我都会一一拿到手。
然后——
呵。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重新换上那副怯生生的表情。
她抬起头,目光悄悄地、不着痕迹地扫过高台。
祝知白还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从台下扫过,不急不缓,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停了。
停在了她身上。
他又在看我了。
宋京姝没有躲闪,而是恰到好处地“恰好”抬头,与他的目光撞上。
她一愣,然后飞快地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像是被抓住做了坏事的小孩。
完美反应。
你想看,就让你看。
我会让你看到你想看到的一切。
——一个胆小的、害羞的、对你又敬又怕的小师妹。
你会习惯我的存在的。
然后,你就再也离不开我了。
她在心里勾了勾嘴角,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乖巧的模样。
祝知白移开了目光。
“第一关,问心。”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问心阵就在前方。进入阵中,幻境会勾出你心底最深的恐惧。扛过去,过关。扛不过去——”
他顿了顿。
“会有人把你拖出来。”
没有说后果。
但所有人都知道——扛不过去,就与太虚宗无缘了。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恐惧?本少爷什么都不怕!”秦昭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红发在晨光中像一团燃烧的火。
有人小声说:“听说问心阵里会看到最可怕的东西,有人看到满地的蛇……”
秦昭的脸色变了变,但立刻梗着脖子说:“蛇有什么好怕的!本少爷一把火烧光它们!”
他怕的不是蛇。
他怕的是黑。
宋京姝在心里记了一笔。
怕黑的人,在问心阵里会被黑暗吞噬。
秦昭,你的糗样,我等着看。
———
第一关“问心”的大门打开了。
那是一座拱门,门框由黑色的石头砌成,门内是一片混沌的灰雾,看不清里面有什么。雾气缓缓翻涌,像一只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祝知白从高台上走下来,站在门边。
他的任务是在这里监督考生入场,确保秩序。
“一个一个进。”他说,“叫到名字的,过来。”
他拿起名册,开始念名字。
“秦昭。”
“来了来了!”秦昭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经过祝知白身边时,还冲他咧嘴一笑,“大师兄,本少爷肯定第一个过!”
祝知白面无表情:“进去吧。”
秦昭昂首挺胸地走进灰雾中,消失不见。
“沈清辞。”
沈清辞从人群中走出来,步伐不疾不徐,表情冰冷如霜。她经过祝知白身边时,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祝知白也点了点头。
她走进灰雾,无声无息。
“谢九安。”
“到!本座在此!”谢九安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娃娃脸上写满了兴奋,“大师兄,本座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祝知白看了他一眼:“别在幻境里喊‘本座’。”
谢九安一愣:“为什么?”
祝知白:“丢人。”
谢九安:“………”
他红着脸跑进了灰雾。
“顾长安。”
顾长安笑眯眯地走过来,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他经过祝知白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师兄,我在赌局里押了你哦。”
祝知白没理他。
顾长安耸耸肩,走进灰雾。
一个接一个。
名字被念到,考生们陆续进入问心阵。
有人自信满满,有人忐忑不安,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已经开始发抖。
宋京姝站在队伍最末尾,安静地等待着。
她的心跳很稳。
七十二次每分钟。
正常值。
没有加速,没有紊乱。
快了。
快到我了。
她注意到祝知白的目光偶尔会扫过队伍,在她身上停一瞬,然后移开。
他在确认我的位置。
怕我跑了吗?
师兄,你放心。
我不会跑的。
我还要进内门,还要去藏经阁,还要——
让你心甘情愿地把一切都给我。
———
“宋京姝。”
名字被念到了。
宋京姝深吸一口气,从队伍末尾走出来。
她的步伐很慢,很轻,像是不敢踩实了地面。她的头微微低着,双手攥着衣角,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害怕但我必须坚强”的气场。
她走到祝知白面前。
停下。
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是红的——来之前她用手揉的,揉得恰到好处,不肿不花,只是微微泛红,像是刚哭过又拼命忍住了。
她怯怯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师、师兄好。”
祝知白看着她。
一息。
两息。
三息。
“嗯。”
只有一个字。
没有温度,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但宋京姝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比看其他人多了一息。
他在比较。
拿我和其他人比较。
想找出我和他们的不同。
师兄,你不用找了。
我和他们的不同,你永远找不到。
因为我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宋京姝低下头,快步从祝知白身边走过,走进灰雾中。
灰雾吞没了她的身影。
祝知白站在门边,看着那团灰雾缓缓翻涌,将那个瘦小的身影彻底淹没。
他沉默了。
身后,负责记录的弟子小声问:“大师兄,怎么了?”
祝知白没有回答。
他在想刚才那个眼神。
那个女孩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不是崇拜。
是……计算。
像是一个猎手在打量猎物,评估他的实力、弱点、价值。
只有一瞬间。
不到半息。
但祝知白看到了。
他的天生剑心,能辨真假。别人的伪装在他面前,就像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宋京姝。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来太虚宗?
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收回目光,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下一个。江望月。”
一个沉默的黑衣少女从人群中走出来,面无表情地走进灰雾。
祝知白看了她一眼,没有多想。
他的思绪还留在刚才那个走进灰雾的女孩身上。
问心阵会勾出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你的恐惧是什么,宋京姝?
你会在阵中露出真面目吗?
——还是说,你能连恐惧都演出来?
如果你连这个都能演……
那你就不只是“可疑”了。
你是“可怕”。
灰雾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尖叫。
听声音,像是谢九安的。
“本座怎么可能怕黑——啊啊啊啊啊!”
祝知白闭了闭眼。
……丢人。